人在珠峰

  • 来源:博客天下
  • 关键字:生与死,徒步,终点
  • 发布时间:2019-08-10 14:29

  1953年5月29日,新西兰登山家埃德蒙·希拉里和他的夏尔巴向导丹增·诺尔盖,成为世界上首次有据可考的登顶珠峰的人。当时希拉里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这段位于海拔8790米、被后人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人迹罕至的白色山脊,66年后的一天会因等待冲顶的登山者排队近3个小时而红遍网络。

  路绳从大本营一直修到峰顶,即便队伍堵得停滞不前,也没人敢超车,一旦解开扣紧路绳的安全带,人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几千米。

  8700米处,汝志刚亲眼看着一名来自印度的女登山者体力不支,从自己眼前坠落下去,低头看看羽绒服上被她的冰爪抓破的几个洞,感到心有余悸。

  让另一位来自中国西安的登山者范波感到最不可思议的事,是一个来自印度的28岁小伙子Ravi,善谈,爱笑,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Ravi当天成功登顶后下山走到4号营地,却很意外地在帐篷中死亡,让他感到“攀登并不是为了让世界看到你,而是让你看到世界”,人在巅峰,生与死只隔一线。

  登顶

  为了尽早进入登山状态,环球旅行探险家汝志刚从合肥经昆明转机,在4月3日先于登山队集合日3天,到达了尼泊尔的加德满都。4月6日早餐时间,加德满都经历了一场电闪雷鸣,汝志刚与队里另外13名队员会合,除了两个尼泊尔人外,其余都为中国人。登山公司为每人配备一位夏尔巴人向导。

  当登山队向位于海拔2860米、有着“世界屋脊上的跑道”之称的卢卡拉机场出发时,尼泊尔当地的“冰川医生”,已经先行穿过昆布冰川,为即将到来的登山者搭建了20部铝梯,以及用来固定的安全绳。

  当地政府向珠峰攀登者每人收取600美元修路费。作为向导的当地夏尔巴人,也已经先往营地运送了一批包括食物和氧气在内的登山物资。

  对于高海拔山峰爱好者来说,尼泊尔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近乎天堂般存在。到达卢卡拉之后,汝志刚和队友徒步走了10天,到达夏尔巴人今年刚刚搭好的大本营。

  从卢卡拉到大本营的途中,行行色色,汝志刚一路见到许多来自世界不同地方肤色各异的徒步者,齐刷刷的专业徒步装备,驮运物资的牦牛和马匹时不时慢悠悠往来其中,让他觉得简直“热闹得像过节赶集一样”。

  除了登山者,路上更多是专程来高山徒步的行人——这条路正是被誉为世界十大徒步线路之首的EBC(Everest base camp),全程环线170千米,累计爬升1万米,近几年每到5月,有数以千计的户外爱好者赶来。

  而大本营正是徒步者的终点,登山者的起点。登山者一路经过的村子里,当地人随行就市,由于物资稀少,一瓶热水可以被卖到100元人民币,“大家认为大钱都花了,这些都是小钱无所谓。”

  让第一次来登珠峰的人没有想到的是,大本營里的物质比路上丰富太多,甚至还能吃到火锅和西瓜。每天在营地间拉练的间隙,总有上百架运送人和食品的直升飞机在空中打着旋儿来来去去。但由于气流原因,直升机最高也只能到达海拔6500米,不能再继续往更高处运送物质了。

  这就使更艰难的日子分布在过了大本营之后,从海拔5943米的1号营地,到海拔8000米的4号营地之间。由于一般人的身体很难直接适应高原气候,所以登山队都会在冲顶前期沿着路绳,在1号营地到3号营地之间,做包括梯子训练等在内的拉练,然后再撤回大本营一边休息恢复体力,一边等待窗口期准备冲顶。

  大本营之外的地带,吃的东西不可能再丰富了,而且人在高海拔地区也吃不下东西。“吃牛肉补充体力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消化不了。”汝志刚说。

  在冰雪高原,几乎每个人都非常想喝可乐这样的碳酸饮料,但为了减轻负重,很少有人背水上山,登山者几乎只能把雪化成水烧开冲些茶来喝,有时煮点泡面和麦片。

  登珠峰前体重176斤的汝志刚,从珠峰下来后降到158斤——50天瘦了近20斤。

  当地时间2019年5月22日,尼泊尔,珠穆朗玛峰迎来数百名希望爬上峰顶的登山者,由于人数太多,路段出现拥堵排队现象

  有几个瞬间,汝志刚甚至突然对登珠峰这件事心生厌恶。1号营地往上,由于气候和地理条件恶劣,并没有像大本营里那样搭建的厕所,内急的人担心走远后安全带扣不到路绳,出现意外滑坠,只能在两三米远处就地解决。汝志刚遇到过许多次,有女队员直接在他面前方便,虽然“登山无男女”,但这些还是让他觉得,人类在严酷的自然面前有时真的毫无尊严可言。

  这些并没有让攀登珠峰爱好者减少。根据尼泊尔旅游部4月21日公布的数据,2019年有374名来自世界各地的登山者获得珠峰攀登许可证,其中87名印度人,69名中国人,68名美国人。从数量上看,中国攀登者人数排名第二。

  不过据多位登山公司从业人士及攀登者讲述,2019年实际总计有近500名登山者,加上登山者大多配有一对一的夏尔巴向导,总计有约1000人从南坡登珠峰。

  1924年,英国探险家乔治·马洛里曾尝试登珠峰,当时有人问他为什么做这个选择,他说了一句听起来有点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解释:“因为山就在那里。”

  今天越来越多的珠峰攀登者的回答听起来就直白多了:因为那是珠峰,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山峰。对于有的登山爱好者来说,登上最高的山峰,像是一场平凡生活之外,向自我和他人充满仪式感的证明。

  5月18号凌晨1点钟,汝志刚和队友从海拔5400米的大本营出发,打着头灯,走到这天中午12点钟,径直穿过1号营地,没有停,直接抵达2号营地,休息一夜一昼。

  20号凌晨4点,从2号营地再次出发前往3号营地,并在21号到达4号营地。经过几个小时休息后,当天晚上7点钟,这支包括夏尔巴向导在内的30人的队伍开始出发冲顶。一盏盏头灯在漆黑的夜里蜿蜒成崇山峻冷中的一道灯带。

  5月22日清晨6点左右,天际线开始泛红,这时的登山队伍堵得还不明显,但汝志刚花20分钟换个氧气罐的时间,他发现人开始变得多了起来——雪山上每天下午天气容易骤变,所以登山者最好在中午前完成冲顶并赶回营地,这使得理想冲顶时间的密度再次被压缩。

  很快,后面其他登山队也陆续赶到。不久,在通往峰顶最后一道关卡——海拔8790米处的“希拉里台阶”出现史无前例大拥堵。

  凛冽风中,200多名登山者在这个有着“死亡地带”之称的高寒地段排队等待冲顶,远远望去,队伍像挤在洁白牙刷上的一道彩带牙膏。即便队伍堵得停滞不前,也没人敢超车,一旦解开扣紧路绳的安全带,人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几千米。

  5月22日清晨7点26分,汝志刚顺利登顶珠峰,除了一个尼泊尔队友之外,其他12人本次也全部登顶成功。

  从山上下来返回大本营,汝志刚连上Wi-Fi,将视频传到社交平台——高原上网速慢得很,有时他要花上三四个小时才能勉强上传一部十几秒的视频。

  能上网已是奢侈——Wi-Fi只有在位于海拔5334米的大本营有提供。在这里,手机能偶尔接收到E网信号,绝大部分时间,登山者连短消息都收不到。

  而过了大本营再往上,没有卫星电话的登山者更是等于与世隔绝。“因为登山的过程太孤独、太单调了”,几乎没有人会拒绝花2000元左右买10G流量这件事,毕竟在30万元起步的登山费用面前,这只是九牛一毛。

  花费

  南坡上近1000名登山者冲顶的同时,从中国境内西藏北坡登珠峰的只有362人——是南坡的三分之一,其中,国内登山者12人。

  三分之一,也是南坡登珠峰费用低于北坡的比例,是更多中国人选择绕道进入尼泊尔地区,从南坡登山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南坡报名费用是33万元,比中国一侧的北坡路线唯一一家登山公司“圣山”开出的价码低17万元。“这是很重要的现实,很多想登珠峰的人最后都是因为价格被拒之门外。”汝志刚对此毫不讳言。

  这两个方案是目前为止,人类可通往珠峰的19条路线里最传统而成熟的两条商业路线。北坡从中国西藏日喀则定日县出发,涉及高海拔登山的公司有五六家,能带游客登顶珠峰的只有西藏圣山登山探险公司。严格要求的登山者有8000米以上山峰的登顶经历,这意味着登山者要额外付出至少10万元的前期成本,但避免了登珠峰时连冰爪都不会穿的危险情况。

  南坡从尼泊尔昆布地区出发。旅游局称其境内注册有超过1600家登山公司,既包括中国公司,也有当地人成立的登山公司,和七峰公司这样的知名企业。尼泊尔一侧登珠峰的商业化运作模式在今天看来更野蛮而激进,虽然这里也有对健康证明的要求,但业内皆知的一个事实是,健康证明完全可以造假,而当地并不會细查,“有钱就行”。

  据《纽约时报》报道,尼泊尔旅游局局长吉米雷表示:“尼泊尔当局不倾向于限制登山许可证的数量。”今年尼泊尔共发放381张登山许可证,加上夏尔巴向导实际登山者在800人以上。

  “这是很重要的现实,很多想登珠峰的人最后都是因为价格被拒之门外。”

  中国方面则严格将登珠峰人数控制在300人左右,包括所有登山队员、向导、协作和后勤。

  今年珠峰上面“拥堵事件”是否因为尼泊尔滥发通行证?

  “真正原因是今年热带气旋法尼导致窗口期缩短”,刚登顶珠峰的陕西中烟员工范波说,他在希拉里台阶共堵了5个小时。曾供职于圣山探险公司、10次登顶珠峰的边巴顿珠也表示:今年到5月21号左右才迎来窗口期,晚于往年的十几号,大家都挤在这个时间登顶。

  麦子在尼泊尔开了第一家中国登山公司。2013年6月,著名民间探险家杨春风在攀登巴基斯坦境内的南迦帕尔巴特峰时不幸遇难,这是他人生中第11座8000米高峰。麦子曾作为杨春风的助理负责后勤保障工作,他在世时告诫麦子:不要登山!

  2014年前往尼泊尔拿回杨春风的遗物时,麦子改变主意在尼泊尔注册了第一家中国登山公司“高山沸腾”,并决定亲自上山。

  麦子描述登山公司并非外界想象的“暴利行业”。以高山沸腾为例,在尼泊尔一年能接待10人攀登珠峰,每人收费4.2万到4.5万美元,公司利润15%-20%。

  至于夏尔巴向导,一年能攀登2到3座8000米以上山峰,如果向导是尼泊尔资质,每座到手不会低于6000美元,国际资质则不会低于8000美元。如果成功登顶珠峰,按国际惯例还会拿到1500美元小费。

  另一家尼泊尔的中国公司凯途登山,联合创始人强子也提供了相似的数字:一次登珠峰收费4.6万美元,交给尼泊尔(通行证费用)1.1万美元,请夏尔巴高山向导花费5000到10000美元,需要至少6瓶氧气每瓶在500到800美元。

  此外还有直升机费用、吃住、提前运输物资,甚至因为冰川变化每年重新搭营地。

  今年带队登顶的麦子告诉记者,在国际上引起轩然大波的那张照片采取了近景角度,她拍摄的一张中远景照片则清晰显示出:拥堵只在山脊线上一小段发生。

  她指出,“死亡者大多都是心脏病发或个人体能衰竭,拥堵会造成冻伤,但不是今年这种死亡情况。”她认为,窗口期缩短、低价公司服务不足、登山者体能不足才是罪魁祸首。

  登山经验丰富的藏族向导大旦增说:“所有人都堵在最后一个窗口,谁都花了很多钱,甚至外国人签证要到期了,不能不登。”他跟随著名登山家罗塞尔登顶时,罗塞尔对攀登计划、天气预报都会保密,甚至在低海拔主动超车。

  但如今所有人都购买了最好的天气预报,一同冲顶拥堵并不奇怪。

  商业化

  “十年前喜欢登山的人根本没有现在这么多,现在登山爱好者是那会儿十倍,这个数字还在增长,未来登山的人会越来越多,费用会越来越高。”早在2006年5月已有珠峰登顶经历的金飞豹告诉记者,12年前他在登珠峰时,北坡攀登者的平均费用大概是30万元左右。而以现在平均一个人50万元的费用。

  锡安 牛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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