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军用望远镜过眼录

　　百年前的法文书和童年的梦

　　少年时，曾向发小夏一庆借阅一册百年前法文版的购物百科指南，书厚约二寸，纸张薄如蝉翼。书中分门别类，有狩猎、钓鱼、操舟器具、望远镜、照相机、钟表等物品，望远镜则分单筒和双筒两种，其中包括观剧、旅行、狩猎镜等类型，使我眼界大开。斗转星移，时至今日，特别是网络的兴起，使我得以依照这部法文书“按图索骥”，找寻昔日梦想的望远镜。

　　这部法文书，除军用望远镜之外，最吸引我的是一具轻巧的“阿尔卑斯”旅行望远镜，插图是一个短裤少年背着猎枪，手持这种望远镜瞭望远方。历经半个世纪，我终于在2019 年11月得到了这款望远镜。这具老望远镜，正如那本百年历史的法文老书所言“质量轻、体积小、视野开阔，亮度高”。历经百余年，它依旧通透明亮。其为4倍率，令人惊喜的是，在望远镜的物镜连接处还有一枚袖珍指北针。

　　又如书中装饰华丽的法国观剧镜，以及其旁贵妇在剧场包厢用这种望远镜看戏的插图，活脱脱一幅十八、十九世纪贵族生活的风俗画。令我想起俄国文学家托尔斯泰的小说《战争与和平》中，俄国上层社会都以讲法语为荣。

　　单筒望远镜

　　读冯骥才先生的小说《单筒望远镜》，颇多启发。书中讲的是，1900 年即清光绪二十六年间，在天津的一段跨国恋情，彼时正在闹义和团。故事或许是杜撰，但书中照片却是百年前的真实。冯先生说：“单筒望远镜成为文化对视的绝妙象征：世界是单向的，文化是放大的，现实就在眼前，却远得不可思议。” 以下就从法国单筒望远镜讲起。

　　我曾去法国巴黎的艺术殿堂卢浮宫参观，但没有驻足关注人头攒动的油画蒙娜丽莎，也没有去看断臂的雕像维纳斯，而是脚步匆匆，在艺术的长廊中找寻二百多年前波拿巴·拿破仑和他手下的元帅絮歇、维克多、欧仁、达武、贝尔纳多特手持单筒望远镜在战场上的巨幅油画。我也去过往昔拿破仑兵败之地滑铁卢，想为自己所遇的百岁法国单筒望远镜追寻历史的根据。

　　我的一具百年前四节伸缩式法国单筒望远镜，是李乾元上将所赠。每当擦拭或用它向远处眺望，总会联想起1884年在台湾基隆、淡水阻击入侵法军的刘铭传，在镇南关、谅山痛歼法军的老将冯子材，以及英、法等八国联军攻陷北京，火烧圆明园的场景。还会想到1900年，法国远征军3 名军官普莱桑、卡尔梅尔、蒂西埃在北京和天津上空乘热气球航拍侦察，他们定是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北京的城垣、大沽的炮台和阵地。

　　双筒望远镜

　　法国标有PA R IS（巴黎）字样的伽利略型双筒望远镜曾在19世纪风行一时，具有代表性的是法国陆军伽利略型双筒望远镜。其放大倍率为4倍，物镜直径40mm，由6片消色差玻璃组成，中轴有可升降调焦距的旋钮，黑色搪瓷金属框架，物镜外框带可伸缩的遮光罩，可遮光、防雨雪。

　　法国海军望远镜倍率和外观与陆军使用的很相似，但有一种“广角” 海军望远镜，倍率仍是4倍，体积更小巧，外形呈锥形，双目镜的结合绞链可调，以适应使用者双眼的瞳距。我曾找到过与这种海军“广角”很相似的4倍军用望远镜，镜盒盖上装有小巧的指北针。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保罗式（porro）棱镜望远镜出现6倍、7 倍、8倍、12倍以及16倍系列，较为经典的是炮兵用的7×22反保罗棱镜望远镜，即放大倍率为7倍,物镜直径为22mm。而当时德国流行的蔡司和葛尔茨望远镜是6倍与8倍。据法国史料记载，1913年5月，法国陆军为步兵、骑兵以及炮兵提供可供测距参考的416型和424型棱镜双筒望远镜。这种望远镜，在其镜体上贴有步、骑兵测距比例的参考图。

　　其实，法国早在1862年就将这种步兵、骑兵测距比例的图案装附在望远镜盒盖内作为测距参考了。而我所见，在国内遗存的法国1914年制造7×22反保罗棱镜望远镜与史料中所说的法国416型和424型望远镜测距图案相类似。

　　这种法国军用望远镜镜身左右各印有身着1914年法国军服的步兵和骑兵。其上步兵图案的分划为100～ 1 300m，骑兵图案的分划则是100～ 1 900m，标明比例为1:760。

　　法国炮兵望远镜将测距比例图示贴于镜身。据我所见，1912年德国蔡司8倍棱镜望远镜实物，德国已将相似三角形原理的密位分划装在目镜中，可以较精确方便地测高、测距离了。由这具法国7×22炮兵望远镜，而想到清末袁世凯编纂的《训练操法详晰图说》记载，当年新军不但装备德国克虏伯57mm山炮，还从法国进口新式克鲁苏“七生半”（其口径为 75mm）山炮。另据保定军校生季方先生回忆：辛亥革命前后，保定军校炮兵教具，除德国山炮，还有几门法国克鲁苏山炮。此外，中国还进口法国著名军火公司“士乃德”（今译为施耐德，Schneider）工厂制造的M1897 75mm野炮，这种炮在世界上最早采用制退复进系统，其射速、射击精度以及稳定性都大大提高。当年国民党军主力之一的第74军炮兵团第2营即装备这种法国野炮。

　　我想，一战时期的法国军用望远镜有可能是随进口的火炮一同来到了中国。说来有趣，我手中的两具一战前后由法国制造的伽利略式和反保罗军用望远镜，全都有英国军队的箭形标记（俗称“鸡爪”标），说明这两具望远镜当年都是英国从法国进口，其中一具伽利略式军用望远镜除了英军箭形标，还有上下相对的两个箭形标记，这个符号表明这具望远镜后来由军方允许卖给了私人所有。

　　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英国军队会使用法国望远镜？熟悉第一次世界大战史的人知道，当年英国、法国、俄国三国结盟即所谓“协约国”，共同对抗德国。英国阿伦·马林森所著《英国陆军史——从英国内战到全球反恐》一书写到：“到1918年11月，不包括殖民地部队，仅在法国的英国士兵就有150万。”我想，这具英国军队使用的法国7×22炮兵望远镜的原主人，或许用它在马恩河或坦能堡观察德军阵地的火力准备？

　　清末时期我国翻译的百年前英国桑霍斯特军事学院的《行军测绘》教材中，英国军队的地形学引述了法国军队五项军事地理调查内容。（ 1 ） 天时地理， 包括地面方位、地面形状、河渎、平地、海滨、水道、下湿、泉水、海岸、陆地、火山、地产各矿、产盐之地、天气；（2）政事、风俗、国政、民事民数、土人、官兵义勇、语言文字、教门、文风、公屋、兵房、造房之材、城镇等事、农事、树林、六畜、工艺制造、权量、通商货物、国课；（3）水陆诸道，陆路、铁路、河道、运河、渡江河诸事；（4）武事，攻战、守御、险阻、屯兵之地；（5）考古，史事、古迹等。英军教材引述法军的内容，将地形学上升到了兵要地志，即军事地理的层面。

　　由此可见，英、法军人在百年前不仅用望远镜观察战场，其地形学中还将军事地理调查纳入教材，足以证明其有强烈的海外意识和战场观念！我在国内还发现，旧库存中有法国 TRINOTIX 8×30和IWOIX 6×24 两种军用望远镜。从型制上判断应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望远镜，其突出特点是左目镜上有一可调角度的测距分划旋钮，此为法国望远镜独创。

　　如前所述， 中国曾进口法国 M1897野炮，抗战中还曾进口法国士乃德M1923 75mm山炮。1927年，奉系军阀张作霖还以“农用牵引车”的名义从法国购入FT-17轻型坦克，云南军阀龙云也从法国进口这种坦克装备滇军。抗日战争中，中国曾向法国订购的少量飞机、军用物资一度通过越南进入中国，以白尔瑞中将、沙莱上校等7人组成的法国军事顾问代表团，在陆军大学、中央军校担任教官。随着法国在二战中战败投降，中国与法国的军事合作中止。猜测，法国的军用望远镜可能是随这些军事交流和重装备一同进入了中国。

　　此外，陈知庶少将告诉我，他父亲陈赓大将在1950年亲自指挥越北边界战役，这是越军建军以来第一次大捷，是彻底改变越共局面的翻身仗。此次战役歼灭法军8 000 余人，生俘其指挥官。同时，陈赓大将还计划组织了奠边府战役，韦国清上将是前线总指挥。当时我军顾问配备到越军师团，也有部队直接参战。 8×30和6×30这两种法国军用望远镜或许是我军在越北边界和奠边府作战的战利品。

　　法国军用望远镜资料甚少，留给我不少谜团。

　　编辑/高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