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将心事付瑶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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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字:心事,学士,知交
  • 发布时间:2025-02-15 11:33

  欲将心事付瑶琴

  高凤华

  一

  十年前开始搜罗乡贤胡大任与湘军领袖之交往,书箧琴囊,怡然处之,偶有涓埃之功,必示于人,然未肯全袭旧说,间或稍出心裁,实非哗众取宠,乃诚心求证于同道也。

  相比曾国藩、彭玉麟之声名隆尊,胡大任很容易被学界忽略。然检《曾国藩全集》,同治六年(1867)三月二十日,曾氏复陈湜函中有“新署藩司胡莲舫,系鄙人乡、会同年,亦尝在敝处办过捐项、报销等事,曾经会衔保一次,单衔保一次。朝廷令权晋藩,想专为其不掣阁下之肘”语。《曾国藩传》亦有胡于同治七年(1868)七月迁山西布政使,八年八月以废弛因循被劾,勒令休致等记载,可见胡大任在曾氏心中是具备一席之地的。

  胡大任(1804—1891),字荣绶,号子重、莲舫,湖北监利朱河镇人。道光十八年(1838)进士。授礼部主客司主事,迁祠祭司。咸丰三年(1853)赴湘佐曾国藩弹压太平军。咸丰五年(1855),主持汉口捐输转运局。咸丰九年(1859),胡大任作泼墨《沦龙吟诗图》以讽时政,并转呈曾、彭二人,曾、彭同感,相继赋诗以赠。咸丰十一年(1861),经曾国藩、胡林翼保荐,升员外郎,四品京堂。同治二年(1863)赴广东办理厘局,主持税收,卓有政绩,获同治帝嘉誉。同治五年(1866)授内阁侍读学士,旋升河南臬司。同治七年(1868)署山西承宣布政使,同治十二年(一说是同治八年)缘事休致,终老故里。

  《湖湘文库·彭玉麟集》收录彭玉麟给胡大任四封书札,分别写于咸丰十一年、同治七年、光绪四年(1878)和光绪五年(1879),前二札是写在胡大任任上的,后二札是写于胡退休之后。此四札不仅是研究彭、胡交往之重要史料,更是彭玉麟于国于己的微妙心迹之写照。检点二人之简历,在一起同事的日子并不多,且彭在前线,胡则是劝捐、征厘、课盐之后勤主官,照理交往不会很多。胡大任比彭玉麟整整大了十二岁,赤胆报国、诗画人生的共同志趣,促使二人成了知交。

  第一封书札写于咸丰十一年十月初一,照录如下:

  莲舫老兄大人:

  别久思深,觉有亿万千言欲吐胸次,乃一昨把晤,又如一部廿一史,茫茫无绪,欲说无从。原约送咏公归来,邀我兄来舟小住一日,借倾积愫,不意今日返棹急赴育婴堂,而公已渡江,殊为怅惘。拟即过访馆舍,又无如作别诸应酬纠缠不了,更觉累人。自此别后,又不知聚晤何时。天下多故,忧心如何。兹有唐荫翁托寄白金百两,特遣张守备过江呈上,乞检收。弟大约初三乃能开动,拨冗专请台安,不尽欲言,诸祈心鉴。

  如小弟玉麟顿首 初一日

  这年发生了改变中国命运的“辛酉政变”。八月,咸丰帝病死热河行宫。九月,慈禧太后联合恭亲王奕訢发动宫廷政变,打倒顾命八大臣,开始垂帘听政,独掌国家最高权力长达四十七年之久。咸丰在位期间,太平天国相继攻克岳州、汉口、南京等重镇,直接威胁到清廷腹地安全。与此同时,在安徽、河南、山东等地,还有一股名叫捻军的起义势力在暗中发育,捻军起义前后历经十六年,最终对清朝统治造成的打击并不逊色于太平天国。为了镇压各地起义势力,咸丰帝只得选择支持江南官绅大办团练,任命曾国藩等人组建湘军等地方武装,这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地方实力派的诞生,为后来中央与地方的分裂埋下了伏笔。除了内忧,还有外患。第二次鸦片战争和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亦发生在咸丰年间。

  这一年,彭玉麟抵达下巴河,调度水师,成功阻止太平天国陈玉成部渡江南下,一个多月后,被清廷补授广东按察使。其后,彭玉麟、李续宜率部水陆齐进,攻克湖北孝感、天门、应城、黄州和江西德安等地。清廷擢升彭为安徽巡抚,命其帮办钦差大臣袁甲三军务,“颍、寿各军悉归调遣”。但彭玉麟认为已习于军营而疏于民政,请朝廷勿弃长用短,于是一连三次辞谢。朝廷改派水师提督。

  十月,胡大任虽升京官,但未离乡,而彭玉麟则可能在一水之隔的江南。彭氏虽有战事胜利之喜悦,但仍对“天下多故”忧心忡忡,“亿万千言欲吐胸次”,又不知从何说起,“茫茫无绪,欲说无从”。二人本是知己,“借倾积愫”,但胡已过江离去,“殊为怅惘”,有些事不便在纸上明言,只能借助“心鉴”。此札可以看出彭玉麟忧国忧民的拳拳之心。

  二

  在湘军水师基础上,彭玉麟与曾国藩经数年准备和筹划,于同治七年创立长江水师,奠定了中国近代海军的基础。彭主麟因此获得“中国海军之父”的美誉。

  彭玉麟是个不恋权势的人,曾数次坚辞晋升高位,也多次以放不下国事的理由复出。当时朝廷里,“李鸿章拼命要官,彭玉麟拼命辞官”成为官场一大奇观。在长江水师建制告竣后,彭玉麟乞病回乡。这年七月廿八日,赋闲在家的彭玉麟,突然想起老友所托,竟起怀人之思,援管草笺:

  再启,莲舫老兄大人阁下:

  秋初曾肃芜笺,并乞退之稿,谅邀尊览。所专之折,尚未归来,不卜即能奉旨允准否?流年似水,又届中秋,碧月一江,怀人何限。遥想胸襟开爽,即事多欣,当如臆颂。捻事已平,东南肃靖,圣主之福,敷天之庆。吾辈从事戎行者,尤为欢忭。惟期天下多出贤牧令,以收拾人心而扶持中兴国运,是则杞人旦夕一瓣香虔祷者也。

  刻下以东南兵力、财力助西北狮子,以全力搏象,不虑不得一二年间当可天下澄清矣,即不才退处山林,养疴岩穴,寸心亦安。手此,再请台安。暨薇署内外均佳。

  如弟麟顿首 廿八日

  当时由于清朝统治者割让领土,提供一系列特权,暂时满足了外国侵略者的要求,因而暂时呈现出中外“和好”的局面。另一方面,曾国藩、左宗棠和李鸿章等统率的湘军、淮军积极镇压农民起义军,太平天国于同治三年(1864年)覆灭。在这样的背景下,朝中一些有识之士提倡效仿西方,兴办洋务,力求自强,因此出现了“同治中兴”的局面。

  同治四年(1865),李鸿章在上海建立了江南制造总局,拉开了兴办近代军事工业的帷幕。在洋务派创办的军工企业中,江南制造总局的规模最大,主要产品是枪支、大炮、弹药、钢铁和船舰。此外还附设译书馆,翻译西方书籍。同年,李鸿章在南京设立金陵机器制造局。次年,左宗棠在福州设立福州船政局。崇厚也在天津筹建天津机器局。洋务运动后期,张之洞在汉阳创办了湖北枪炮厂。

  在兴办军工企业的基础上,洋务派又开始大量兴办民用工业企业。同治十一年(1872),李鸿章在上海创立了近代中国第一家轮船航运公司——上海轮船招商局,这也是洋务派兴办的第一个民用企业,是由官督商办的。随后,李鸿章分别在天津创设了开平矿务局、电报总局,在上海筹办上海机器织布局。

  同时,洋务派还筹建了海军,并且加强了海防建设。光绪元年(1875),李鸿章等人上奏请求筹建北洋、南洋、粤洋三支海军,光绪十年(1884)三支海军初步建成,实力雄厚。光绪十三年(1887),北洋海军正式建军。

  设立学馆、派遣留学生也是学习西方的重要举措。咸丰十一年(1862),京师同文馆正式成立,以教授外文为主。同治十一年,中国第一批留学生赴美留学,到光绪元年,共派遣了一百二十名留学生。

  “同治中兴”使当时的北京内城、外城都产生了畸形的繁荣,但终究不能改变帝国灭亡的命运。彭玉麟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在致胡大任书札中,不仅表示“捻事已平,东南肃靖”之“欢忭”,还表达了“天下多出贤牧令,以收拾人心而扶持中兴国运”的美好愿望及“杞人”之忧,说明他对清廷的治国能力是有所怀疑的。最后,他还提出了“以东南兵力、财力助西北狮子,以全力搏象”的建议,但对于远在山西且远离国家决策层的胡大任来说,无疑是对牛弹琴。“西北狮子”即左宗棠。这封书札写情描景,很有散文的味道。

  三

  光绪四年十二月初十,年关在即,彭玉麟致胡大任第三封书札:

  莲舫老兄大人阁下:

  一违教益,两易年华。春间道出珂乡,未获登堂亲候起居,复蒙珍赐食物,尤滋颜赧,至今歉然。海角天涯,相思何限。嘉平十日,接到老嫂夫人讣音,惊悉之余,怆怀无尽。我兄伉俪情深,六十年唱随,一朝万古,追维淑德徽音,自难强抑悲伤。惟思嫂夫人一生孝慈攸昭,孙曾绕膝,寿近八旬,封崇极品,身后一切又得我兄亲为料理,实属全福全归,毫无遗憾,含笑九泉。尚祈老兄善保颐躬,劈开达抱,是为祷。弟以差务远羁,不克速诌致羹,须俟来年巡江上驶入荆河,躬诣灵帏拜奠。以此时道阻且长,难寄联幛,薄其白金廿两,由岳州镇中军田海筹游戎处交荆河汛,并转致庑庭代办,只鸡絮酒,先表微忱,希即鉴谅收存为幸。

  至弟近状,不堪为外人道,老病日增,春夏血频咯。往岁秋后肝平,不行气逆,冬则无恙。今则心忡,喘急如春夏状。只身海隅,年残风雪,数千里外。回首家园,自不孝儿亡后,内无成童,外无至戚,病媳稚孙,不堪设想。心绪不能不恶劣,亦情使然也,奈何如之。草草劳人,乏善可告。手此数行,特请道安,诸惟心照,不尽驰思。

  如弟期彭玉麟顿首

  十二月初十灯下

  彭玉麟写这封书札时,胡大任已经缘事休致,革职回乡了。但胡大任是个豁达、淡泊的人,归隐后远离故土,结庐江滨,辟茆屋,种园蔬,过着远离嚣尘的日子。他喜欢热闹,寿筵上大宴名流,彭玉麟、李瀚章悉数光临;他更喜欢寂寥,在那个叫作“唐家洲”的雁不生子的地方,偕老妻半隐,终其天年。

  唐家洲,为长江边的一个外洲。所谓外洲,就是涨水时没,退水时现。直到1957年,人民政府才把它和其他两个洲子连成一垸,即现在的监利市三洲镇。可以想象,百年前的唐家洲是怎样的一个穷乡僻壤,而胡大任却视之为修身养性之佳所。其七旬大寿(1874年,同治十三年)之际,彭玉麟观其“鹤步童颜,精神矍铄,谈笑有声,步履犹健”,遂上前请教导引之法。胡得意洋洋地说,卜居唐家洲的日子里,茆屋数椽半亩园蔬,他鼓琴读书其中,“暇则莳花种药,抑或垂纶江边,旷览风帆上下,鸟飞鱼跃,俱是生趣”。出于敬佩之情,彭玉麟与李瀚章合撰《恭祝诰授资政大夫(从二品)莲翁仁兄大人暨诰封夫人德配常太夫人七旬大庆》一文致贺。

  四年之后的光绪四年(1878),常太夫人驾鹤西归,彭玉麟不仅表达了追思,随了礼,还承诺“俟来年巡江上驶入荆河,躬诣灵帏拜奠”,实乃有情有义之人。至于彭本人,“不堪为外人道”,不仅被病魔折磨,还被“自不孝儿亡后,内无成童,外无至戚,病媳稚孙,不堪设想”的孤独所淹没,一代名帅到了这个地步,读札至此,也真是让人掩卷浩叹!

  早在同治七年,彭玉麟以墨绖从戎,上书《请开缺回籍补守制折》,请求开缺回籍。这道奏折情真意切,荡气回肠,堪比收入教科书的李密《陈情表》:

  臣少孤苦零丁,佣书养母。咸丰三年丁母忧未终,适遭粤逆之乱,义愤所激,遂应曾国藩之招墨绖从军,创立水师。非敢云移孝作忠,良以先臣曾受朝廷一命之荣,臣母生前亦时以忠义相勖。当国家多难之日,义不得顾私情也。臣素无声色之好、室家之乐,性尤不耽安逸。治军十余年,未尝营一瓦之覆、一亩之殖,以庇妻子。身受重伤,积劳多疾,未尝请一日之假回籍调治。终年风涛矢石之中,虽甚病未尝一日移居岸上,诚以亲服未终而从戎,既难解免于不孝之罪,岂敢复为惜身家之图。然先人祠庙未成,坟墓久缺祭扫,每一念及,哽咽于怀。今荷圣主如天之福,东南军事业已肃清。臣尝闻,士大夫出处进退,关系风俗之盛衰。臣母丧未终,出而从戎,专以灭贼为志。今贼已灭而不归,近于贪位。长江既设水师提督,责有攸司。臣犹在此,似乎恋权。……

  古来臣子,往往初年颇有建树,而晚节末路,陨越贻讥,固由才庸,亦其精气已竭也。臣每读史至此,窃叹其人不知善藏其短,又惜当日朝廷不能善全其长。是以知进而不知退,圣人于《易》深戒之也。伏维皇上以孝治天下,合无仰恳天恩,俯准开臣兵部侍郎本缺,回籍补行终制,借可修理祠墓,以赎十余年远离先垅之愆,不致时抱终天之憾;静养病躯,得以医治。臣虽至愚,感且不朽。如果调治复元,则报国之日正长,断不敢永图安逸。

  可见书札中“咯血、气逆、喘急”,绝非一朝一夕,而是长期水上作战“风涛矢石”导致的。

  彭玉麟幼时丧父,受尽亲族欺辱,在其为母传状中备述其要。中年情事受挫,老来丧子,每一件都是致命打击。其中,他的儿子二品荫生彭永钊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彭公几近崩溃。“怎能够踏破天门,直到三千界,请南斗星、北斗星,益寿延年将簿改;恨不得跑翻地狱,闯入十八重,向东岳庙、西岳庙,舍生拼死要儿回。”为儿撰挽联,其恸其哀,令人动容。剩下“病媳稚孙”,这日子怎么过啊!但彭玉麟没有被灾难打倒,他在请旨回乡后仍以六十高龄巡江,督办水师军务。光绪十年(1884)至十一年(1885),彭公快七十岁了,还去镇南关抗法。光绪十四年(1888),彭公最后一次巡阅长江。巡到安庆时,安庆巡抚陈彝见他病势沉重,将其病情奏报清廷。清廷这才允许他开缺回籍,但仍保留巡阅差使。观其一生,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四

  光绪五年六月十七日,应该是个烈日炎炎、酷热难耐的日子,但江上清风徐来,洗心拂面,倒不觉得多么难熬。这一天,船入荆河,看看离故人居也不算远,彭玉麟特意起了个早,打算登岸拜访老兄。却不料逆风顿起,无奈改道。玉麟只得磨墨搦管,再给胡大任修书一封:

  莲舫兄大人阁下:

  远违教益,两载于兹,海月江风,在处萦念。只以年来老病颓唐,遭家不造,奔波江湖,时事又复多故。心绪愈形恶劣,懒于搦管,致疏音问,负咎殊深,五中歉歉不可言。我兄高怀旷达,年来失却闺帏老友,一切起居饮食能如恒否?孙曾绕膝,含饴弄之,尚觉颐养安和,康胜犹昔否?弟人遐心迩,念兹在兹。旧时知交,晨星落落,往事回首,感慨系之。近世人心不古,时事多艰,蒿目心伤,其奈之何!

  贱恙咯血心忡,年年依旧,今春更添晕眩倒地之症,受朝廷深恩,不敢告劳,惟拟尽残喘以了。无如磨碣难星照命,苦未吃完,尚须留此残喘,奈何!春间由浙出江,扶疾支持,沿途未敢迟滞,只以去春收拾亡儿葬后即行解缆东下,病媳时在床枕,内无成童,外无至戚。去岁秋收又复歉薄,家政荒芜,不堪言状。实拟今岁差务早竣,秋时到舍料理一切。

  满拟入荆江,道出车河,谋晤大教,稍开鄙怀。不意水风皆逆,江涨未消,纤路湮没。因改道岳州,渡西湖,出藕口,抵荆州。不入荆河则不能趋庭一快叙矣。怅怅实深,手此代面。诸求善保道躬,是为至要至祷者也。专请颐安,统祈心照,不尽依依。

  弟麟顿首 六月十七荆河口泐

  这一次,本想入荆江“趋庭”与老友“快叙”的彭玉麟,突遭逆风,只得撇开荆江,从洞庭湖西进至公安,抵达荆州,绕了个大弯。可能风高浪急,横渡也有风险,不然可从城陵矶直达盐船套,或奔唐家洲,再到朱河(车河)也只有几十里的路程。

  除了咯血、气逆和心悸等老毛病外,彭玉麟又添晕眩倒地之症,很像低血糖的症状,一般为营养不良所致。札中也谈到秋收歉薄、家政荒芜的问题,其情可悯可哀。照理说,身为朝廷柱石股肱,又是一方封疆大吏,怎么也谈不上缺钱。这一切,都源于他内心深处坚持清廉自守,尚俭汰奢。

  首先,他做官的目的不是为钱。早在新宁李洗发之乱时,他就剖明心迹:“臣本寒儒,佣书养母。咸丰三年,丁母忧,闻粤逆之乱,激于义愤,慷慨论兵。曾国藩谬采虚誉,屡次寓书,强令入营,臣勉其应召,墨绖从戎,初次谒见,即自誓不求保举,不受官职。”功成思退,他更是警醒自己,“贼已灭而不归,近于贪位”。其次,他做官确实不捞钱,他曾在家书中说:“崇俭是我一生长处,非夸语;不贪亦是我一生长处,非夸语。……虽膺荣赏,自顾才秽,未尝肯滥竽莅任;应领收之俸给及一切饷银,未尝侵蚀丝毫,未尝置一新袍。敝衣草履,御之而心气舒泰,中怀澄然无滓,可以明彻天地,俯仰无愧怍,是以历劝家中,幸以余为法,以戒奢侈,崇俭实,戒贪欲,崇廉义为要义,不可妄制一衣,妄用一钱也。”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朝廷给付的养廉银,他悉数充饷,计二万五千余两;捐俸银一万二千两,建船山书院。晚清湘潭人易宗夔在其所著《新世说》一书中,专列一则论彭之清廉:“彭雪琴力崇俭朴,偶微服出,布衣草履状如村夫子。巡阅长江时,每赴营官处,营官急将厅事陈设之古玩及华焕之铺陈,一律撤去,始敢迎入。副将某以千金购玉钟,闻公至,捧而趋,砰然坠地。公见之,微笑曰:‘惜哉!’副将悚服,不敢仰视。尝饭友人处,见珍馔,辄蹙额,终席不下箸,惟嗜辣椒及豆酱。友人谒之于西湖退省庵,公衣茧绸袍,加羊毛外褂,已裂数处,冠缨作黄色。室中除笔砚外,惟竹簏二事。久之,命饭,园蔬数种,中置肉一盘而已。”

  写完四通书札,彭公再未写信给胡大任,直至光绪十六年(1890),彭公卒于湘东故里,寿享七十五岁。翌年,年长他十二岁的胡大任,也在鄂南重镇朱河追随老友故去,寿享八十七岁。

  但历史是有记忆的。

  号称“衡阳头碗菜”、曾收入湘菜菜谱的“玉麟香腰”及“西湖鱼粉”,与衡阳人嗜辣食辣的重口味明显有异,倒是很合乎江汉水乡的大众爱好,且与“沔阳三蒸”“鳝鱼面”等高度相似。其渊源不得不让人联想追溯彭、胡二公之交往,毕竟世上除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之外,美食也是一个能让人拉近距离的共同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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