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生门 一面镜子

  • 来源:小康
  • 关键字:生门,陈为军,好死不如赖活着
  • 发布时间:2017-01-19 11:45

  一道开开关关的手术室门,成了一面镜子,门里门外见证着人间百态、冷暖心酸。这些,不光是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妇产科每天真实发生的事,更是每个人生活的缩影

  “我们可能不知道怎么离开,但应该知道从何而来。”一部关于生命从何而来的纪实电影,带领观众直面产房内外遇到的极端情境,展现了母爱、家庭、二胎、医疗保障、人性伦理等社会问题。没有明星、没有剧本,却像一股清流,真实地触动人心。

  纪录片导演陈为军再一次把镜头对准了他熟悉的武汉市。十年前,他曾拍摄过这座城市里一所小学的班级选举,那部名为《请投我一票》的纪录电影,入围了2007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前十名短名单。而早在2004年,他就凭一部讲述河南艾滋病家庭的纪录片《好死不如赖活着》声名鹊起。

  作为一名享誉国际的纪录片大师,陈为军本人十分低调。不过这一次,他携新作“回归”的姿态十分积极。不但奔赴多个城市为作品“站台”,还配合影片宣传参与线下活动,尝试同影迷话题互动。这部让他如此珍视呵护的片子,就是《生门》。

  生的抉择

  耗时700多天,采用多机位跟踪拍摄,记录了40多个家庭迎接新生命的真实经历,最终甄选出四位早产儿产妇的故事。除了高危孕妇生产救治的生死瞬间,《生门》的镜头还伸向门外,关注最隐秘的角落,照进更为深刻的现实——家庭贫困的陈小凤夫妻,为五万块救命钱东借西凑,一把眼泪,暴露出底层农民工面对生活保障的困窘;因为“有个男孩才能抬得起头”,已经育有两个孩子的曾宪春,冒着巨大的风险怀上第三胎,辗转千里求医,只为搏命生男;得知胎儿可能患有缺陷,是全力助他活下去,还是放弃他寻求“解脱”?李双双一家人的纠结,折射出当世的伦理困境、人性道德;小小一个妇产科人满为患,优质医疗资源紧缺,不但孕产妇床位紧张,就连医护人员也高负荷工作,自嘲每月32号休息的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妇产科主任李家福,忙得没有时间看顾花草,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放弃,拼力救治每一个孕妇、孩子……《生门》就这样老老实实地记录着平凡人的生活,既不过分渲染,也不刻意逃避,而电影里的一帧一画描绘的都是真正的人间烟火,一言一语诉说的都是刻骨的痛苦磨难。

  “生孩子上手术台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第一胎。”夏锦菊语速很快,笑得云淡风轻。她的肚皮上“伤痕累累”,是生第一个孩子时留下的印记,也正是这道疤,让她的生产之路充满危险。因为胎盘长在上次手术的刀口上,医学上叫做瘢痕妊娠,再加上她又是前置胎盘,剖宫产手术势在必行。

  很快,宝宝被顺利剖出来,细弱清脆的哭声,正是他初到人世间的宣言。但也就在这一刻,夏锦菊的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此时的胎盘变成了一个大血团,不停地出血。这是产科医生最不愿看到的结果。在手术台上,如果一个人失血到2000毫升,就会出现血液不凝,器官功能逐渐衰竭,甚至,随时都可能出现心脏停跳!医生紧急找到夏锦菊的父亲,提出必须切除子宫,保住生命要紧。

  父亲脸上的表情明显很错愕,但在医生给出了专业解释之后,他很快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手术室里,已经气若游丝的夏锦菊却恳请李家福:“能不能不切?我才33岁,您能不能再努力一下,我也再坚持一下。”面对夏锦菊的要求,李家福陷入两难。

  心脏停跳!监护仪上那可怕的一条直线,让手术室里的医护人员满心焦急。心肺复苏、强心剂、除颤仪电击……当心跳波纹再次顽强地出现在监护仪上时,大家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子宫大出血仍然没有止住,很快,心跳、呼吸再度暂停,希望越来越渺茫,但没有人放弃。医生们和死神争分夺秒,全力以赴地抢救着夏锦菊。而焦急守候在手术室门外的父亲,第二次收到医生的病危告知。生与死的挣扎直刺人心。一边是失去意识、命悬一线的夏锦菊,一边是她刚刚诞下的柔软鲜活的新生儿。这个小生命根本不知道妈妈此刻经历着什么,他正等待着自己的第一口乳汁。这道门隔开的,正是儿奔生娘奔死的残酷现实。

  终于,在切除了整个子宫,输血近20000毫升,心脏两度停跳之后,夏锦菊与死神擦肩而过,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来探视的父亲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手,期望减轻她的痛苦。“想不想宝宝?你要坚强,早点恢复,这样就能早点见到孩子了。”李家福这样鼓励着夏锦菊,这也是夏锦菊恢复意识之后,记得的第一句话。

  母爱就是这样,即使自己面前是万丈深渊,但是一想到孩子,就有了勇气,也有了信心。

  “在肚子里肯定比在温箱便宜”

  例行查房,问询完基本问题后,李家福转头就为陈小凤的丈夫算了笔账。要保住一大两小三条人命,手术住院费用至少需要5万块钱。可刚刚交完的5000块钱也是陈小凤的丈夫东借西凑的,夫妻俩已经捉襟见肘。“你一家之主准备怎么办?”“没钱的话,就得做没钱的预案,你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一片沉默。

  没有钱、借不来钱,就救不了孩子。穷与富的对比如此真实,在生存的压力和人性的尊严面前,这个一家之主面临着怎么样的心理压力?

  陈小凤躺在床上,她的颧骨很高,皮肤黑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除了医生问话时小声回答一两句,几乎听不到她说话。夫妻俩来自贫困的农村,没有生育保险,也没有新农合,这就意味着产检、分娩、住院等一系列和生育相关的医疗费用,只能他们自己承担。

  五万块对他们来说,相当于天文数字。

  医院外,丈夫的哥哥开始了四处筹钱之路,邻居家借几百,朋友家借几千,还是不够,哥哥想到了高利贷和房屋抵押;医院里,陈小凤的丈夫满脑子都在算钱——“在肚子里面肯定比在温箱便宜”,出于这么经济实在的想法,夫妻俩都希望两个孩子能在肚子里待久一点,长大一点,然后安全出生。

  然而,刚刚坚持到孕30周,陈小凤还是早产了,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恭喜啊,两朵金花”,面对旁人的祝贺,产房外的丈夫依然愁眉不展,“有什么好恭喜的,还有好多事”。

  像陈小凤这样诞下双胞胎早产儿不是特例。据估计,我国每年约有180万名早产儿出生,和那些健康的宝宝不同,早产儿一降生则面临着夭折的危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体重低于2500克,生命力弱,需要进行特殊照料。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的费用动辄几万元,甚至几十万。目前,包括武汉在内的不少城市,虽已将新生儿治疗纳入基本医疗保险,但是报销比例比较低。陈小凤一家无暇顾及迎接新生命的喜悦,这笔巨大的债务,未来还会继续重压着他们的生活。

  据“生门电影”微信公众号报道,2013年年初,当武汉电视台某栏目组找到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宣传部门,称要与央视合拍一部反映医院妇产科工作的电视剧,暂定名为《妇产科的故事》,共拍8集。相关领导找李家福征求意见,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在手术室里架起摄像机,或多或少会影响手术进行吧。”

  导演陈为军耐心向李家福解释,称影片并非反映医术高低,二是体现医护人员的工作状态,以及新生命的孕育和诞生过程中展现出来的人间温情、人性百态,机位的安排也会听从医生意见,绝对不会影响手术正常进行。李家福考虑了两天,初步同意拍摄,而他自己作为主演,不签合同也分文不取。

  在一年多的拍摄时间里,李家福几乎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摄像机跟着,之所以坚持了这么久,李家福坦言,起初是希望反映产科医护人员的辛苦,到后来则更希望社会关注早产儿。

  后来,陈为军经过考虑,将原本8集的电视剧改成了一部纪录片,并从拍摄的素材中挑选了4例经过紧张救治和生死考验的早产儿。

  “导演跟我说了他的想法,我完全赞同。事实上,随着二孩政策放开,不少二胎孕妇年龄偏大,且有高血压、糖尿病、疤痕子宫等高危因素,早产儿的出生率正在逐年增多。”李家福认为,通过早产儿作为引子,反映人性的方方面面以及磨难背后的人间真情,才是这部纪录片的最大价值所在。

  编剧设定不出来的对白和剧情

  “怎么你们所有人,好像都对这个小孩的出生,持不欢迎的态度。”李家福查房时,遇到了怀孕30周却要求引产的李双双。当地优生科认为她的胎儿可能患有先天疾病隐患。可是李家福拒绝了他们的要求。没有证据表明胎儿具有严重畸形,或者已经胎死宫内,无论是医学伦理角度还是法律角度,他都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谁也没有权利剥夺他生的可能。而坚持优生优育的丈夫,理由也很充分,如果生下一个有缺陷的孩子,那么不但可能倾家荡产,整个家庭还将背负沉重的负担,孩子的生活质量也得不到保障。

  这是李双双第一次怀孕,她本该是个幸福的母亲,可现在只能默默地流泪。腹中这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毕竟和自己血脉相连,身为母亲,她说不出那个字。是舍还是得,这个纠结的困局直到孩子剖出,也没有得到答案。

  这是一个早产的男孩儿,李双双的丈夫在电梯里匆匆看了他一眼,他就被抱进了新生儿监护室。如果全力救治他,需要花费很多钱财和耐心,而如果放弃,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给我们一个机会,给孩子一个机会!”“给他两三天时间,也让我们试一下。”“人,他毕竟是个人!”儿科的护士竭尽全力说服着孩子的父亲。

  原来,不是所有的生命都被期待。

  “没有哪一个编剧能设定出这样的对白和剧情。”影片《生门》的剪辑师萧汝冠说,“剧情片是编剧编出来的故事。而真实的生活,比任何一部剧情电影都更精彩。”

  正是这样一部纪录电影,它冷静观察、从容叙述,在表现生命从何而来时,始终没有离开过一个主角——人。而片中所有故事的起承转合、镜头语言的运用、节奏拿捏以及戏剧张力都毫不逊色于主流商业片。“虽然这是纪实电影,但我们不羞于谈票房。观众的付出是对片子的肯定,电影票就是给良心电影投票。《生门》来源于生活,每个人都应该关注它,因为不关注自己的生活,就无法改变生活。”在谈到非商业片的票房前景时,陈为军如是说。

  一道开开关关的手术室门,成了一面镜子,门里门外见证着人间百态、冷暖辛酸。这些,不光是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妇产科每天真实发生的事,更是每个人生活的缩影。影片的最后,四个家庭的故事也都渐入圆满的尾声。

  出院的这一天,夏锦菊特意穿了一袭红衣,在共同奋战了无数个日夜的妇产科病房走廊上,她和救了自己与孩子性命的医生一起,拍了张合影。李家福开玩笑地说:“这辈子你不会忘记我,我也不会忘了你。”

  陈小凤的丈夫再次来到医院,接自己的双胞胎女儿回家。全片中从来没有露出过笑容的他,这一刻忙不迭脱下外套,用柔软的那一面,小心翼翼包裹住自己的孩子。

  李双双夫妇留给观众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一对走向远方的背影。从字幕中我们得知,那个生下后还没来得及被妈妈抱一抱的孩子,最终还是夭折了。

  得偿所愿终于抱上男孩儿的曾宪春也回到家乡,死里逃生的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乡亲邻居们送来鸡蛋、红糖和小婴儿的衣服,一片喜气洋洋。也许不久,这里还会有一场热热闹闹的满月酒。

  而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妇产科的病房,也早已轮换入住新一轮的准妈妈,继续上演那一部起伏跌宕、生息绵绵的繁衍史诗。

  文|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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