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不明白

  • 来源:今日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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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18-06-23 11:18

  高一下半学期,我爸每天胸口都疼。一开始去县医院,说是肺结核,但是吃药不管用。后来去了市医院、省医院,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再之后我爸妈去了北京查病,我在家里还想着这下总算没人管着我玩电脑了。

  那天中午我从学校回家,好多人到我家里来,我爸一看见我就紧紧握住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眼泪直打转。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只是觉得有些不适应,我以为他是时间久了没见我,想我了吧。

  那天晚上我偷玩电脑又被发现了,我爸很生气,我妈只好跟我道出实情,原来我爸已经是肺癌晚期的患者,已经转移到胸膜上了,不能做手术了,医生说,可能只有半年的时间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又惹我爸生气,他们还打算瞒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自己能接触到的人里有得绝症的,而这个人就是我父亲。每个人可能都会觉得癌症离自己很远,很远,我也这么想,哪知道这样的事有一天真的会发生在眼前。

  我当时眼泪就流下来了,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最熟悉不过的亲人,竟然会突然被宣告还有多久就永远离开我。之后那一段时间吧,还算争气,从一个普通班的中游水平考到八个普通班的第一名,进了好班里边学习。那一学期的家长会,是我爸唯一一次参加我的中学家长会。

  但是我爸的病情并没有预料中那样发展迅速,反而像是缓慢将人吞噬的沼泽,一点一点展现它令人窒息的绝望。因为肿瘤在肺和胸膜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会产生摩擦,给我爸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不能好好坐下,不能好好睡觉,每天总是疼得大汗淋漓,止疼药越吃越多。

  那时候每天回到家的时间真难熬,我觉得只要一进家门,家里都是死气沉沉的,仿佛有阴云笼罩着。不自觉地,我妈就会长长叹一口气,那声音就像有刀子一样的寒风从心头吹过。晚上睡觉,会听到我爸开着灯在屋里走来走去,还有痛苦的呻吟。

  因为大家心情都不好,加上我和我爸总说不到一起,总是吵起来,我渐渐开始觉得厌烦,厌烦每天回到这样的家。也不知道我们一家三口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是我知道最难熬的是我爸,因为他的病越来越重了。

  就这么熬到了高三,我爸走路已经随手带着一根棍子了,是他自己做的拐杖。我爸以前是修车补轮胎的,手很巧,心也细,家里什么坏了都能修好,他有一个工具箱,里面各种工具都有,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一个能把各种手工活做得如我爸那样细致的人。

  高三时是我最反感学习的时候,因为自己真的对一些科目完全没有想学的欲望,如数学、英语。一方面希望自己学好,另一方面一看这些科目就心烦,最后我干脆又放弃了学习。那时候我爸每天晚上都要拄着拐棍在屋子里走到两三点才睡觉,我只好每天坐在书桌前坐到十二点以后才睡觉,就是为了装出一副学习的样子。那时候我最熟悉的声音大概就是我爸晚上拐棍撞击地面的声音,就像敲在我心上。

  直到熬到了高考,我感觉自己简直是裸考。高考时我爸还骑着电动车去学校看我,可能是上天垂怜,成绩出来还考上了二本不错的学校。虽然模拟考试的时候都在一本线水平,但是我知道自己高考前的准备有多么欠缺,我高考之后连自己的成绩都不敢去想象。那个暑假,我爸妈又一次去省医院复查,病情更糟糕了,骨转移,淋巴转移,肝脏因为长时间服用大量药品已经接近衰竭。

  只是我爸看起来还没有那么糟糕,我学驾照时他还去驾校跟教练说多关照我。我那时候总是有种迷之乐观,觉得我爸会好起来,这都两年多了还没事。

  直到我上了大一。我数次从学校请假回家,这时候我开始察觉到不好的兆头了,每次回家我爸都会比上次明显憔悴几分,眼睛也睁不大了,走路也更加吃力了,还有一次摔断了一条胳膊。每一次我要回学校时,他总要说,“这是爸爸最后一次见你了”,且他开始跟我说一些交代后事之类的话。

  我是不爱听这些的,我们家谁也不爱听这话,每次他一说这些我们总要打断他。直到我最后一次离家归校的时候,那天我爸亲了我的脸颊,然后对我说,爸爸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是反驳他说,你每次都这样说。他也不反对,依旧像每次我离开时一样把我送到家门口,目送我远去。

  九天以后,我在课上接到了我妈带着哭腔的电话,心急火燎赶回去的时候面对的已经是躺在冰棺里的冰冷遗体。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在我上大学以后就开始寻找各种办法自杀,吃一整瓶安眠药,摸插座插口(胳膊就是被电击开以后摔断的),上吊,直至去世前一天用铁锤把自己砸得满头鲜血,在医院缝了好多针,疼了整整一晚上。后来我的大伯一语点破,其实你爸早就被疼痛折磨得不想活了,就是为了等着你高考才一直忍着痛苦,你要是早一年高考你爸早一年就去寻死了。

  我从来没有如此为自己的不努力而感到愧疚过,我以为我爸的病能从我高一到大一坚持这三年,是个奇迹,却没想到这奇迹是为了我才延续这么久。他的病到去世之前已经疼痛得难以想象了,一般癌症病人就是疼得死去活来吃一片奥施康定也就不疼了,因为这是最贵的也是止疼效果最强的药,一片药顶十针吗啡,一般的病人连一片都难开出来。但是我爸一次吃十几片都不管用,三年来的大量服用已经让他吃这个药几乎没有太大效果了(省医院有史以来都没有见到过有病人疼痛到吃这么多奥施康定止疼效果还不好的)。

  在火葬场火化那天,我看着他变成一堆骨灰,失声痛哭。我突然意识到,我再也见不到我爸了,我的家再也不完整了,我的生命不可挽回地缺失了一部分。

  到现在三年过去了,假期回到家,因为我妈要去挣钱,家里没人做饭,我只能天天在姥姥家吃饭。每次回到自己家里,冷冷清清,也完全没有了家的气氛。每年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是阖家欢乐,我妈却总是在喝了酒之后痛哭,因为我们的家再也不会团圆了。关于高中以前对于家的美好回忆早已模糊了,几乎全部被这三年的苦难占据了,然而,即便让我有机会重新经历这样的苦难,我还是会无比怀念,因为再痛苦我们也是一家三口在一起。

  著名作家杨绛,在痛失爱女和丈夫之后,写了一本《我们仨》怀念一家人的生活,她在扉页上只短短写了一句:“我一个人,怀念我们仨。”简简单单一句话,是对人生幸福的最好注解。

  为什么那个时候的我,就不明白呢?

  (梁天安荐自《意林》)

  □吴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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