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第一次约会的地点选在私人影院

　　文｜方圆记者 黄莎 通讯员 林琦源 董文静 郭妍

　　见面后，陈浩恺提出去看电影，小琳同意了。但陈浩恺带小琳去的不是普通电影院，而是一家开在高层建筑里的私人影院

　　两年前的一个下午，13岁的小琳收到“前男友”陈浩恺发来的一条威胁短信，要求小琳继续当他的女友，否则就到她家所在小区挨家挨户地敲门，还要把他们谈恋爱这件事告诉她的父母、老师，并说“反正我什么都没了”“破罐子破摔”。

　　这条短信把小琳吓坏了，她赶紧在QQ上取消对陈浩恺的拉黑，并和他明说，自己不会继续同他交往，如果陈浩恺真的到小区里找自己，她就报警。然而，陈浩恺并不害怕，称报警了他也要去，不答应他的要求就小区见。

　　小琳认为她“早恋”这件事，是万万不可向家长、老师坦白的，她也害怕陈浩恺去学校闹事，自己成为大家口中的笑话，于是答应了陈浩恺的无理要求，但这一步步的退让使得小琳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饱受折磨。

　　隐瞒年龄的“男友”

　　2021年8月初，福建省厦门市的初中生小琳在QQ上收到了陈浩恺的好友请求，对方称是在别人的QQ空间里看到小琳点赞，于是找到了小琳的QQ号。

　　刚加了好友，陈浩恺便说他喜欢小琳，要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小琳年龄小，只觉得好玩，在还不知道陈浩恺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情况下就答应了，跟他在网上“处CP”。而在刚加好友的这一天，小琳也告诉了对方自己13岁。

　　在陈浩恺的QQ个人信息一栏，年龄显示为19岁。然而，陈浩恺实际上已经25岁了，在一家电子厂打工。陈浩恺家中经济条件不好，曾经历人生变故，他原本有个妹妹，但几年前因感情纠纷自杀了，原本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病情因此愈加严重。陈浩恺没什么朋友，性格也较为孤僻，但他很会用花言巧语“哄”人，尤其是“哄”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仍在初中就读的小琳便是他众多目标之一。

　　陈浩恺和小琳加好友后，每天都会对小琳表示关心，问问她在干嘛。小琳白天要上课，晚上才有时间用手机，而几乎每天晚上，她都在和陈浩恺聊天。

　　聊天时，陈浩恺多次提出要和小琳见面，他也主动和小琳聊性方面的话题，对她讲过黄色笑话，还曾说，她这个年龄发生性关系并不算什么大事。

　　2021年8月下旬，陈浩恺第一次把小琳约出来见面。见面时，小琳觉得陈浩恺长得不像19岁，问他到底几岁，这时陈浩恺才说出了自己的实际年龄。

　　见面后，陈浩恺提出去看电影，小琳同意了。但陈浩恺带小琳去的不是普通电影院，而是一家开在高层建筑里的私人影院。这家私人影院隔出了多间小房间，陈浩恺带着小琳进了其中一间。房间门可以关起来，具有很强的私密性。

　　新学期马上要开学了，小琳还有很多作业没写完，就在房间内补作业。写了一段时间作业，小琳想休息看看电影，陈浩恺便靠近她，开始抱着小琳亲她，做出摸胸部等猥亵行为。

　　小琳心里很不愿意，但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很慌张，又不敢大声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小琳表现得很抗拒后，两人看完电影就各回各家了。这次见面后，陈浩恺给小琳发消息，称自己惹她生气了，是他没控制好自己。而小琳则明确地回复：“你没看见我很抗拒吗？”

　　之后陈浩恺还是把小琳约出来见过几次面，有时是在陈浩恺住处，有时是在小琳家附近。每次见面，陈浩恺都说要和小琳发生性关系，小琳都没同意，她觉得“谈恋爱是谈恋爱，没想跟他发生性关系”，但陈浩恺依旧对她有猥亵行为。

　　这几次见面过程中，陈浩恺见过小琳穿校服，也知道她当时就读于哪所初级中学，非常清楚小琳还是个未成年的学生。

　　相处一个多月后，小琳不想再和陈浩恺交往下去了，于是把他的QQ、微信好友都拉黑，还让自己的一位朋友转告他，说想分手。然而，提分手并没有让小琳终结这段关系，陈浩恺的纠缠、威胁随之而来。

　　想跳楼？那就一起黄泉路上做个伴

　　2021年10月11日下午，陈浩恺给小琳发了那条威胁短信：“我想得到你的安慰，一次也好，你不来，我就去小区找你，反正我什么都没了，你妈，我也会找的。”

　　小琳再三拒绝，但陈浩恺始终不依不饶地拿公开他们恋爱的事情相威胁。陈浩恺还反复地和小琳强调，小琳存在“过错”和对他造成了“伤害”，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来弥补他。

　　小琳很无助，只能求陈浩恺不要再逼她了，甚至站在了自己家楼顶的天台，告诉他“我已经在天台了，你逼得我很崩溃”，希望自己走投无路要跳楼的样子能够让陈浩恺妥协。但陈浩恺并没有心软，态度依旧很强硬，还说小琳要是跳楼的话，自己也要跳，“在黄泉路上做个伴”。陈浩恺之前也告诉过小琳他妹妹自杀这件事，小琳也怕他做出同样过激的事情。

　　2021年10月15日，陈浩恺给小琳发消息，称自己已经到她家楼下，要挨家挨户敲门找她，他不好过也要让小琳不好过，还说之后要去她的学校闹事。

　　小琳更加害怕了，问他到底想怎么样，这时候陈浩恺提出，要一个月陪他一次，和他发生性关系，持续到他有女朋友为止，并且明确要求她在10月17日上午过去陪他。

　　小琳推托说她学校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时间找他，而陈浩恺直接告诉她，学习、完成学校的事情跟他去学校找她相比，哪个更严重？小琳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答应。

　　10月17日上午，小琳不情不愿地到了陈浩恺住处。在他家里，陈浩恺强迫她和自己发生性关系，小琳依旧表现得很抗拒。小琳从他家离开后，还在QQ上给他发消息，让他这个月不要再打扰她了。那天，陈浩恺给小琳发消息，她要么不回，要么应付着回几句，也不主动和他发消息。

　　小琳爱理不理的态度让陈浩恺生气了。当天晚上，陈浩恺又去到小琳家附近，还拍下她家楼下一家餐饮店的照片发给她，让小琳知道他真的来了。小琳答复称，再打扰她，只会让她更讨厌他。

　　10月底，陈浩恺变本加厉，提了三个选项，一是每个月陪他一次，但时间要从上午到下午；二是小琳自己找时间去，但时间要够半天；三是每周陪他一次，每次一小时。

　　小琳跟他磨了很久，他也不肯妥协，又再次提出之前的那些威胁。无奈，小琳同意了第三个选项。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陈浩恺多次要求小琳到他家，并与他发生性关系。

　　由于小琳并没有什么零花钱，陈浩恺在每次叫小琳到他家后，还会微信转账“报销”她的路费，金额从15元至20元不等。他俩微信中的转账记录清晰地留下了每个令小琳痛苦的时间节点。

　　一条留言，引起了重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2022年初，小琳放寒假后回了老家，短暂地摆脱了陈浩恺的纠缠。

　　但在距离寒假结束、开学报到还有几天时，陈浩恺开始不断地问小琳“是不是快开学了”“是不是回厦门了”。

　　那阵子，小琳心情已经跌到谷底，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黑暗，每晚临睡前都会想起这些事，担心这样受陈浩恺威胁的日子要一直持续下去，但她依旧不敢跟家长坦白。

　　实在想不到办法后，小琳在当地的心理健康咨询网站里留言咨询，问“如何确定是抑郁？如何反抗qj（‘强奸’）？”，而后又表示自己心情低沉，对所有东西都没有兴趣，想过zs（“自杀”），想试着报警又不敢。

　　网站工作人员对此事非常重视，立即联系了小琳所在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心理辅导老师给小琳做了心理辅导后，小琳告诉了老师事情的经过。

　　2022年3月7日，小琳所在学校履行了强制报告义务，并向该校的检察官法治副校长汇报情况。厦门市湖里区检察院立即指派未检部门检察官代萍竹到校了解情况。

　　但在代萍竹同小琳家长沟通时，他们有一些顾虑，不愿意报警。一方面他们很害怕陈浩恺继续纠缠孩子，希望能够将其绳之以法，另一方面又害怕报警后，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很久，证据不足，难以处罚嫌疑人，嫌疑人还会伺机报复，同时，也担心这件事传出去对孩子影响不好。经湖里区检察院的协调，当天晚些时候，小琳还是在家长的陪同下到公安局报案。民警侦查发现，小琳居然不是唯一的被害未成年人。

　　2022年3月8日，厦门市公安局湖里分局民警在陈浩恺家中将其抓获。因涉嫌强奸罪，陈浩恺于次日被刑事拘留。同年4月14日，湖里区检察院以涉嫌强奸罪、猥亵儿童罪，对陈浩恺批准逮捕。

　　此案由厦门市公安局湖里分局侦查终结，以被告人陈浩恺涉嫌强奸、猥亵儿童罪，于2022年6月14日移送湖里区检察院审查起诉，于2023年2月13日转至厦门市检察院审查起诉。

　　在审查过程中，代萍竹称最困难的是通过海量的聊天记录查找被害人，“此案中大部分被害人都没有报警，而陈浩恺的微信小号里，几乎全是和未成年人聊天的记录。因此，我们组建了共5人的办案组，大家一条一条记录翻看，对聊天记录进行分组审核，再交叉复核，最终确定除小琳外，还有3名遭受性侵、猥亵的被害幼女”。

　　实际上，陈浩恺还和11名未成年人持续地聊天，只不过在他约见面时，有的拒绝了，有的说之后再见面。而在聊天过程中，陈浩恺一直向未成年人灌输男女朋友间一定要发生性关系才行的思想，言语十分露骨，经常给她们发送一些色情图片视频，甚至要求未成年人拍摄隐私视频发给他，不过都被拒绝了。

　　代萍竹说，她印象最深的有两处聊天记录，“一是被害人第二天要考试了，让陈浩恺不要再骚扰自己，陈浩恺仍然不依不饶，要求被害人当晚去和自己发生性关系，不然就小区见，可见陈浩恺已经有多么丧心病狂；二是强奸某一名被害幼女的案件中，被害人明确说自己是13岁，陈浩恺还说‘这有什么，我认识的还有12岁就和别人发生性关系了’，表明他对这种和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是持无所谓的态度，同时也想借此‘劝’对方和自己发生性关系”。

　　据陈浩恺的供述，他主动结识未成年人，是因为觉得小女孩们比较好接触。而他一方面“哄”着这些未成年人，另一方面也防着她们的家长。有次他性侵小琳后，通过外卖软件下单给她买了避孕药，地址留了小琳家楼下的保安室，还特别嘱咐小琳，“拆开，（避孕药）包装盒扔远点，别让你妈发现。吃完饭就把它吃了，直接吃也行，吃完，处理干净”。而有的被害人家中装有监控，陈浩恺每次去她家都要求被害人把监控遮住。

　　承办此案的厦门市检察院检察官李津津称，犯罪嫌疑人把握了青春期女生的敏感心理，利用了她们对爱情的向往、对性的好奇，以谈恋爱为幌子对她们进行侵害，认定她们不会报案。“让我感触很深的是，有些孩子明明已经被威胁、感受到非常痛苦了，却没有告诉父母。许多性侵案件，在一开始有苗头时如果能够及时寻找到帮助，是可以把伤害降低到最小的。”

　　李津津向《方圆》记者表示，这个案件中，被告人的妹妹曾发生过悲剧，母亲也因此受到精神创伤。“将心比心，他本来应该比普通人更加尊重女性、爱护女性。但他却以此为借口，寻找心理上的补偿，利用未成年人心智尚不成熟、容易任人摆布、被害后不敢声张的弱点，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向了涉世未深的初中生、小学生。”

　　厦门市检察院也将此案相关的情况反映给了厦门市教育局，在全市校长培训课程上，专门讲述了这个案件。

　　李津津说：“第一，我们认识到学校的性教育，特别是青春期的性教育，还是有盲区的。第二，我们认为父母不能只关注孩子的学习，还要了解关注孩子的交友圈。你嫌孩子还太小，但坏人永远不会嫌孩子小。第三，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告诉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父母都会是坚实的后盾。”

　　开展私人影院类行业场所涉未成年人保护专项监督行动

　　2023年3月8日，厦门市检察院就此案提起公诉，指控被告人陈浩恺为满足个人性欲，于2021年1月至2022年2月，频繁利用QQ、微信等互联网社交软件，以谈恋爱的名义，主动结识未满14岁的幼女，待见面后再伺机实施性侵害，共先后多次强奸3名幼女，并多次对4名幼女进行猥亵，情节恶劣，应以强奸罪、猥亵儿童罪追究其刑事责任，且经鉴定，被告人陈浩恺无精神障碍，评定为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有受审能力。

　　5月17日，厦门市中级法院不公开开庭审理此案，并于7月24日作出判决，认定被告人陈浩恺犯强奸罪、猥亵儿童罪，数罪并罚，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陈浩恺落网后，小琳终于松了一口气，顺利参加了今年的中考。经检察机关跟踪回访，其他几名被害人目前身心也逐渐恢复，也表示暂不需要接受心理辅导，生活逐渐回归正轨。

　　因为此案，厦门市检察机关也关注到了“私人影院”这个犯罪地点。此案中，这家私人影院并没有在小琳进入时核验、登记她的身份信息，未履行强制报告义务。代萍竹认为，陈浩恺选中私人影院，是因为私人影院具有迷惑性、私密性，“以看电影为名将未成年人邀请出来，能极大降低她们的警惕性，而进入私人影院后，所处空间封闭，非常有利于实施犯罪行为”。

　　由于涉案私人影院在厦门市思明区，思明区检察院接到线索后，认为该领域监管不到位的情况，可能致使未成年人保护等领域的社会公共利益受到侵害，于是指派未检、民行骨干力量成立了专案组，开展私人影院类行业场所涉未成年人保护专项监督行动，对辖区内18家私人影院进行摸排。

　　经梳理后，专案组将存在提供12小时以上观影服务、场所照片中出现床品、沙发床、可通过密码自行解锁入住等场所作为重点调查对象，对7家可能存在问题的私人影院，与思明区公安分局联合逐一进行走访、调查取证。

　　目前，思明区检察院已向思明区公安分局、文化和旅游局、卫生健康局、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出行政公益诉讼诉前检察建议4份，建议上述行政主管部门依据各自管理职能，对违法接纳未成年人的私人影院进行梳理，建立重点监管名单，督促推动经营主体对其从业人员开展培训，确保从业人员熟知未成年人保护的禁止性规定、审查询问义务、强制报告义务等法律法规。

　　思明区检察院也持续跟踪专项监督行动成效，督促行政机关开展专项整治活动，倒逼5家问题隐患突出的私人影院关停，推动公安机关建立私人影院每日情况上报机制，立案查处1家未经行政许可擅自经营相关行业的商家，确保新兴业态乱象问题从源头得到治理。（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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