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柏林我的浪子

  离开柏林的那个夜晚,我仍旧没有睡着。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不断掠过的昏黄路灯一明一暗。我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我和Michaela的合照,在奥洛姆茨市湛蓝天空的映衬下,这位金发碧眼的姑娘露出大方的笑脸,比我要好看得多。

  看着照片我不禁笑起来,还记得我刚告诉她我的行程时,她那一脸的惊讶,甚至又犯了老毛病——认识快一个月了,她还是经常会在聊天的时候,不经意就从嘴里跑出捷克语来,总是要我无奈地叫停,她才恍然大悟,并及时修正回来。我把照片递给坐在我旁边探头探脑的Bruno,他仔细地看了看,然后给了一个令我满意的评价。

  和这位路上认识的丹麦朋友相谈甚欢,谈到各自的生平和喜好,谈到柏林和旅行,他问我为何来柏林,我说这是我向往了很久的地方。接着他问了一个我经常听到的问题,既然你向往这里,为何不在这里多做停留?这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的确,柏林是我期待了很久的应许之地,但正如同我对许多其它事物的期待,和我对无数次独自旅行的期待一样,它对我意义重大。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些被我视为重要却又仅此而已的时刻,在我的生命里时常出现。我将它们视作旅途,依次到站,再重新出发,珍重而不必做过多的观望,给自己和万事万物留有余地。而在许多人看来,总是独自上路,却又永远只是路过,从不肯在任何一处长久地停留,这样的人生,不免是大写的“潦草”二字。

  在柏林的十几个小时里,我穿过整齐的建筑和街道,走过石块铺就的道路,经过人们歌唱的公园,我看到柏林墙上巨大的兄弟之吻,看到波茨坦广场上人头攒动,看到沉默的勃兰登堡门。我走出地铁,一个牵着大狗的流浪汉凑上来,手臂里还夹着装有酒瓶的布袋,做手势问我是否有烟,我表示自己不抽烟之后他微笑着走开。

  离开柏林之后继续行程。进入丹麦边境不久,大巴突然在路边停靠,车身停止颤动,昏暗沉寂的车内灯光大开,乘客纷纷惊醒。在刺目的白色灯光照射下,一隊全副武装的军人登车挨个检查护照。白人扎堆中,我一个东亚面孔略有些显眼,一位年轻的士兵把我护照拿到手中仔细查看,递给我的时候,突然用生涩的中文说了一句“你好”。我略微一愣,看见他脸上真诚的笑容,我不确定他是丹麦人还是德国人,一时只能想起我在维也纳学会的唯一一句德语,便也回了句生硬的Guten。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这句模仿的北勃兰登口音,居然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去看下一位乘客的护照了。

  后来大巴车在科灵经停,Bruno也就此下站,离别前我给了他一个热情拥抱,就如同之前Michaela给我的一样,然后挥手告别。晨光依稀时,我看到绵延起伏的丘陵突然停止,视线突然变得开阔,眼前出现的是平静的海面。经过跨海大桥之后,我终于见到了西兰岛,岛上屹立着一座孤独的灯塔,远远地亮着灯光。

  失眠多年,我在无数翻来覆去的夜里挣扎,亲眼见证许多澎湃思绪和满腔踌躇,于第二日醒来时消逝枯死于枕头下,不再提及;却也在数次独自远行中,经历许多真诚与感动时刻,热泪盈眶。

  试想,无论以何种方式前行,重要的仍是如何坦然自若地生活。或是选择在某一站安稳地停靠,结识一生良人,组成家庭与未来,安稳前行;或是始终行于路上,看惯了路边风景,看惯了明月秋风。

  浪子回头金不换。

  浪子不回头,大快平生。

  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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