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欢莫拾,酒痕在衣

  日别天际,叶落枝头,昼夜不舍、四季更迭是一场又一场的告别;“读书时江湖在我,读尽后星辰散去”,阅尽一本书亦是一次无言的告别;人与人之间的告别自不必说,一瞬相遇,一瞬告别,成就了永恒。

  然而,我们谈论告别的时候,总归带着些凄苦、灰暗的感情色彩。告别家乡,是“槐柳路长愁杀我,一枝蝉到一枝蝉”;告别妻子,是“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哪怕潇洒恣意如李太白,在友人远去之时,也逃不开“唯见长江天际流”的淡淡惆怅。

  但是,在我看来,告别从来不该是我们的负担。

  我们愈是渴求安定,愈是抵触告别。但无论是洒脱,是留恋,抑或是决绝,告别是必须之事,也是必需之事。

  海子说:“我们最终都要远行,最终都要与稚嫩的自己告别。告别是通向成长的苦行之路。”告别,意味着放下,意味着改变,意味着开启一段新的旅途。摩西奶奶于古稀之年拿起画笔,姜淑梅年逾古稀开始写作,柴田丰耄耋之年方才出版诗集……尽管已经走过大半人生,但她们仍然愿意跟从前那个熟悉而“稚嫩”的自己告别,去开拓新的疆域。而我们,年华正好,何不趁早告别踟蹰不前的自己?

  雷蒙德·钱德勒在《漫长的告别》中写道:“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这句话,乍读以为是心灰意冷之叹,细品才能发现其更深层的意味:告别,从来不是成长的代价;告别,正是成长本身。我们的人生,本就是由一次次告别组成的;甚至可以说,我们每时每刻都在经历告别。倘若把告别看作沉重的包袱,生如逆旅,行道迟迟,岂不苦哉?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人生由选择组成,而选择的本质同样是告别。“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正如弗罗斯特在《未选择的路》中所说,之所以做出选择很艰难,并非因为没有恰当的选项,而是因为我们无法决绝地与其他选项告别。从这一视角来看,所谓选择,不过是在判断自己更能承受与哪一方告别;所谓人生,也不过是无数次的反躬自问。

  生命存在告别,生命需要告别,生命本是告别。一程山路,一路风尘,经历告别,却未曾永别。告别如雪,深深浅浅,落在灵魂上堆积着,最终构建了我们,乃至整个世界。

  每个人都是一条浅浅星河,终将奔赴更辽阔的宇宙。告别之时,便可默念一句:坠欢莫拾,酒痕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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