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上 把不喜欢的事做成功也挺失败

　　我偷师徐克比较多

　　要论作品远比本人出名的导演，陈嘉上算一个。

　　周星驰的《逃学威龙》、《武状元苏乞儿》，李连杰的《中南海保镖》、《精武英雄》，刘德华的《老鼠爱上猫》，以及近两年的《画皮》、《画壁》、《四大名捕》……这些脍炙人口的电影都是陈嘉上的作品。

　　从业三十多年，做导演二十五年，还担任了金像奖主席，他迄今却只凭《野兽刑警》获得过一次金像奖最佳导演。且那部电影也是他从业生涯中赔得最惨的一部作品。那是1988年，陈嘉上无法定义那一年是他人生的低谷，抑或是高峰。

　　Q：如果你当初没去做电影，现在应该成为一名建筑师了吧。

　　A：可能吧（笑）。当时我不想留在家里公司，就去搞起了话剧，后来看了《边缘人》，十分崇拜章国明。还有徐克，也是我的偶像。所以我想方设法就混去了剧组。第一份工作是制片助理，后来当过道具和场记，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当道具就是章国明让我当的，当时他需要一个特别的道具，可所有老道具都不愿意干，他发现我会捣鼓模型，就问我愿意过来不。他都开口了，我能不来吗？于是满口答应，哪想到我会变成导演。

　　Q：当年《野兽刑警》的票房并不好，却拿了好几个金像奖，之后你回家偷偷哭了，算是喜极而泣吗？

　　A：不能说是喜极而泣。拍这部电影时香港电影很不景气，没人愿意拍，盗版太严重了啊，再说几乎没有导演能让电影赚钱。结果我这个片子能拿到投资，而且还拿了这么多奖，真的是很意外。但这也是我唯一让投资方赔本的一部电影，所以当时我拿到奖心情很矛盾复杂，不敢肯定自己要不要继续做导演，找不到拿奖的意义。当时甚至怀疑这是我最后一部电影了，这种心结大概旁人很难想象。

　　Q：还有一次哭是为了《阮玲玉》，又是怎样的情况？

　　A：《阮玲玉》是一部我很喜欢的电影，那时我刚做导演不久，看完这部片后很惊叹，更感到孤独，因为我可能一辈子都拍不出这样的电影。那时我常常想，我又没什么才气，算哪根葱啊！这种消极的想法老是跑出来，好在后来变得积极了，我也会劝自己，就算不能做一个创造者，也可以将别人的东西发扬光大啊，这让我不再幻想和自怨，一不小心，竟然撑到了现在。

　　Q：将别人的东西发扬光大？

　　A：对啊，不要脸地说，我觉得自己很善于学习，年轻时我做编剧时跟着徐克导演拍戏就经常偷师（笑），之前拍《四大名捕》，恰巧他也在旁边拍《狄仁杰》，每天背对背的，在片场都打招呼，我就去那边现场看徐克导演怎么拍。这么多年，他拍的武侠片最好看，我们经常交流，当然，我偷学他的比较多。

　　Q：那时你拍了很多喜剧，直到后来的《逃学威龙》和《武状元苏乞儿》都非常受欢迎，你觉得那些喜剧成功的基础是什么，现在为什么不再拍那样的喜剧？

　　A：有些事儿，成功过就行了。我每次做一件事之前都会想可以做到些什么，我又能够改变什么。再说我完全不喜欢做计划，完全是想一出是一出，只要有想法，就会去干。而且我喜欢尝试，喜剧片已经这么火热了，那我就尝试一下其他种类的电影，何必大家都做差不多类型的东西呢？

　　Q：可以说，周星驰是你一手捧红的，但很多合作过的圈内人都和他闹翻了。你们现在还有交流吗？

　　A：我和周星驰已经很久没合作了，不过我始终觉得他是个很好的艺人。但他确实难搞，但好的艺术家脾气都不怎样好嘛。周星驰在做演员时，也经常会向我不停地问为什么，可能旁人看来这很麻烦，但我觉得挺好的。你没看到所有周星驰发脾气的负面报道都是在拍戏现场吗？这不是人品不好，只是对工作太认真了。

　　爱情不是打仗，没有失败

　　采访当天，陈嘉上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白色衬衣打底，米白色裤子，据说这是他最常见的打扮，因此老有人开玩笑说“导演一年来都没换衣服。”其实他每天都换衣服，只不过都是相同的而已，春夏秋冬都穿白衬衫，最便宜的那种。天冷时，就在外面加件外套。他有一套西装，是导演协会的制服，每逢重大场合需要出席时，他就穿这一套。

　　Q：作为一个名导演，你对穿着好像不大在意。

　　A：我从来没把精力放在这上面过，干干净净就好了。上大学时我就把穿衣服这件事想明白了，一个人又不会因为穿着如何而变化，那时候我也只穿一种最便宜的方格子衬衫。后来结婚了，太太希望改变我，给买了很多名牌。我接受不了，逐渐认识到这段婚姻就是一个误会，想要以婚姻之名改变对方是很无聊的事情，而且，我本来就是很难改变的一个人。

　　Q：你很固执？

　　A：对，尤其在生活上。

　　Q：你曾说过自己最喜欢的一部作品是探讨爱情关系的《画壁》，你个人怎么看待感情？

　　A：人生什么都应该去追求一下，更不用说爱情了。只有爱情才有那么强的动力，叫一个人如此放不下另一个人。但爱情并不等同于婚姻，它不应该是枷锁。如果跟一个人相爱就像在蹲监狱，还不如没有遇见彼此，过得再好也就是一个监狱官而已。任何人都不想身边的这个人是个犯人吧？所以如果真的爱他，那就放了他，不要去强迫别人。

　　Q：很意外的回答。你是否会对儿女的恋爱提出建议？

　　A：我女儿16岁，最近开始恋爱了，一般家长会认为这未免太小了，可女儿告诉我她恋爱了后，我就说有没有什么。能说什么呢（笑），只能让她带回来认识一下啊。这让我旁边的同学们都很惊讶，怎么可以放任不管呢？可我这是件好事啊，她懂得爱一个人了，而且愿意告诉我，与我分享。他们说你不怕她被人家占便宜吗，可我觉得能占什么便宜呢？这本身是个好事。

　　Q：所以说，你并不觉得女生在恋爱中处于劣势？

　　A：是，谈恋爱你情我愿，再说爱才是最重要的。不过我还会告诉她，保护自己是很重要的事情，当然，我把保护自己的权利交给她自己了，因为我信任她了。可能对很多家长来说，我确实太放任了，不过所幸的是，我的儿子和女儿跟我的关系好得不得了，什么都能谈，而且百分之百信任彼此。

　　Q：通常意义上说，谈恋爱总有被动的那一个，如果先不被对方爱了，那岂不是就是失败？

　　A：没有，爱情又不是打仗，哪有失败的。它就是一种感觉，当双方都察觉到时就已经都到了，哪来的失败？失败的是关系，不是爱情，你说它凋萎了，只是你们两个人不能在一起生活，可曾经的爱情还是发生过。我从来不说爱情最伟大，也从不认为爱情特别伟大，不过就是生活里头能发生的事情，反而是人本身很伟大。当然，可能每个人答案都不一样吧。

　　我也怕自己太追求上进

　　眼前的陈嘉上跷着二郎腿，斜靠在椅背上，头发灰白，眼神也不见得神采奕奕，说起话来柔声细语，像是香港街头任何一位刚喝完早茶的小老头。问他是不是不会发脾气，他眯着眼否认，称只是“不希望把怒气加到别人身上，这样会不公平”，所以，一般他都只和自己发脾气。

　　Q：你年轻时曾进行过“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走遍了大半个中国，那是什么时候？

　　A：大概1984年前后，当时我24岁。

　　Q：那是怎样的情况？

　　A：当时我刚离开邵氏公司，写了个剧本，就是张国荣的《缘分》，接着去当了一个音像公司的总经理。没想到音像公司倒闭，我就拿着剩下的钱走了一趟大陆，一边思考以后要怎么样，一边放松一下。我先去了喀什，然后回到北京，再由北京回来香港，地图上的一个三角形，我走了大概差不多两个月。

　　Q：当时是因为喜爱中国历史才有的这次行走？

　　A：当时并没有，我是走过之后才对历史和中国很多事情产生兴趣的。

　　Q：之前你在加拿大留学，主修地理，可据说你对军事、战争、枪械这些东西也很感兴趣。

　　A：我从小就不斯文，那时候塑胶模型和飞机之类的是我的玩具，而且我自己从小就会做。在多伦多大学时，里面有些学军事的学院，我整天都泡在里面，看的军事书比我看本专业的书多太多了。那个地方太棒了，中国、苏联、英国、美国……所有军事杂志和文献都能找到，我可以在里面待上一整天，当时就爱上了军事相关的东西。

　　Q：你曾在博客上描述自己是“一个ok的编剧、一个一般般的导演、一个差劲的作家”，很轻松的心态让人钦佩，那这种好心态是怎么来的？

　　A：我从来就是个心态平和的人啊（笑）。不过严格说来，我是个悲观和乐观集于一身的有些矛盾的人，没什么计划，也不热衷谈理想。我只看重当下，别人推我我就去努力做好。我已经放弃梦想，不会进行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我也怕自己太追求上进，欲望太多会影响手头的事做不好。

　　Q：欲望太多，是指过于追求成功吗？

　　A：现代人太功利，干什么事情就想能否成功。我有个朋友每天都跟我说，要不要去学点什么，我说有兴趣就学吧，即便学不好，在这个过程里头有所感悟就好了。像我以前的字很差，四十几岁才学毛笔字，你说我现在的字好吗？不见得，可我在这个过程里头很享受。人们平时太功利了，每天都想有用没用，其实我现在大部分的力量都源于我小时候做了很多没用的事情，它们加起来就非常有用。所以别总是说什么成功，根本不需要。

　　Q：最后请给25岁左右的年轻人几个人生建议吧。

　　A：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值得做的事儿，不然即便你最后成功了，也成了一生最大的失败了。反而那些真正想做的，尽管失败了，也还是很有意义。我觉得成功不重要，因为我从来没想成功，我甚至没有理想，只想每次把自己面前的事情做好，而且一做就要拼命做，不管成功失败如何。当然，我很幸运，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儿，现在又恰好被你认为是成功的。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很享受这个事情，非常享受。

　　采写_纣苡蔺 设计_兰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