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侣行记艺”:农夫、山泉、有点田

  告别大城市的体面工作和优越生活,回到老家山村开启两年乡居生活,80后夫妻雷虎和阮传菊在三十而立人生怒放的年纪,决定按下人生的“暂停”键。如今两年过去,他们寻访了上百位手工艺人,记录下变迁中的乡村——

  偶然开始的寻访之路

  2007年7月,雷虎从南京工程学院毕业,在南京一家企业当上了技术员。1983年出生的他虽是理科生,但他爱玩,爱骑行,周末更是说走就走。渐渐地,雷虎玩出了名气:有杂志社看中他这个专业驴友的文采,向他约稿。两年半后,写游记小有名气的雷虎,辞去枯燥的技术员工作,跳槽到一家杂志社。

  有一次,雷虎向作者约稿,找到了来自安徽巢湖的姑娘,阮传菊。巧的是,阮传菊和他一样热爱旅行。雷虎对这个“眼睛会说话”的漂亮姑娘一见钟情,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爱情自然水到渠成。

  阮传菊学美术出身,在摄影方面有自己独到的眼光。“你负责拍照,我负责文字”,每到周末,两人半是游玩半是约会,一路骑车坐船,游历山水,拍摄难忘的风土人情和美丽景色。

  2009年年底,雷虎接到任务,为某杂志提供南京云锦的寻访文章。文章登出后反响很好,杂志决定开设传统手艺的专栏。于是,他每周末都带着阮传菊在南京城晃荡,边游玩边探访手艺人。

  一年多的时间,小情侣把南京及周边的手艺人寻了个遍:做木桶的父子,做蒸笼的老夫妇,打白铁皮的九旬老人,石雕艺人,车木师傅……日子过得优哉游哉,两人也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2012年,雷虎夫妻决定去更远的地方寻访手艺人。在无锡,他们遇到了一对泥人夫妇,采访用了两天时间,雷虎自认为这是一次很深入的寻访,但泥人夫妻却告诉他:“上世纪80年代,台湾一家杂志来采访我们师傅,他们在这里待了一个月。”雷虎有点蒙:值得花这么多的时间吗?

  不久,又有一家杂志请雷虎去上海采访一位铁皮玩具玩家。对方问他:“你问我的问题,答案都是我告诉你的,但你如何能确定我说的是真的?”雷虎陷入沉思:“是啊,我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眼睛去求证?”

  夫妻俩决定将采访的步调慢下来,不仅是口述实录,更多的是去体验去记录。

  2013年,雷虎和阮传菊的女儿出生了。阮传菊休完产假重新回到公司上班后发现,循规蹈矩的生活与之前周末寻访的日子相去甚远,于是萌生了做职业摄影师的念头,和丈夫一起记录古老的手工艺。

  记录手艺人和变迁中的村庄

  阮传菊的想法得到了丈夫的支持,不仅如此,雷虎也对专职寻访、记录手工艺人的工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久,夫妻俩几乎同时从单位辞职,一起做手工艺人的深度采访,从江浙开始一路直抵岭南、云贵。

  有一天,夫妻俩来到宣纸发源地安徽泾县小岭村,想记录村落和宣纸的历史。雷虎掏出纸笔,坐在小板凳上,预备听上一段“很有情怀”的故事——类似大时代里小山村默默做宣纸几百年不动摇的“正能量”。可是,采访没多久,手艺人告诉他,当地政府要打造“湖光山色”的风景区,夹在规划区的村子要“整个填湖”。

  雷虎这才发现,眼前这个维系了700年宣纸制造的皖南百人小村,与他这个文艺青年脑海中的乡村想象差距很大。现在村里只剩二十来人,八成都是老人,“传家”二字已成泡影。村里一些老建筑陆续被拆掉,民国时代就存在的斑驳白墙,破败得仿佛一推就倒。雷虎打听了才知道,宅子的旧主曾在上海滩拥有商铺,宣纸更是远销日本。

  返程的路上,雷虎一直在反思:单纯地记录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就跟大多数新闻一样,也许它们眨眼间就变成旧闻,再不会有人提及。

  南京旧城拆迁,90多岁的白铁皮艺人老夏已经打了70多年铁皮,但推土机轰隆作响,老夏的店铺一眨眼工夫就没了;不远处的另一处巷弄,前半条街已成废墟,后半条街依然有手艺人,在巨大的噪声里编织缝纫,制作竹灯笼……贵州的深山里,能制芦笙的人已越来越少。一位国家级传承人接待了夫妻俩,他已年过花甲,家里除了老人就是孩子。那位大师难过地说:“现在做芦笙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能指望孩子干这个呢?”

  雷虎想要改变。他开始重新审视手艺人和他们身处的时代。要留下这些老手艺,除了记录,还得干点其他的实在事儿。雷虎想到了开淘宝店,他和妻子开始手把手地教小岭村的年轻人在网上申请店铺、上图、写产品介绍。虽然事儿不大,但雷虎夫妻希望能为这些古老村庄献上哪怕一点点实实在在的力量。

  在寻访手工艺人的路上,艰苦的环境是两人必须常常面对的。有一次,夫妻俩一起去贵州山区寻访,夜里借宿在村里一户人家。谁知道,跳蚤横飞,惹得阮传菊一肚子委屈。

  “哎呀,瞧瞧,咱们多少年没见过跳蚤了,现在还能体验有跳蚤的生活,多难得啊!”雷虎不恼,笑着打趣。

  他们奔赴凤凰,寻访做草木染的父子;深入贵州,寻找做百鸟衣的姑娘。在跟手艺人一家同吃同住的过程中,雷虎和妻子强烈感受到,村庄是传统手艺的根本,但今天的农村,老人小孩留守,年轻人外出打工,传统手艺后继乏人,而在城镇化大潮中,许多古老村落正在消失……

  “很有可能,原来的农村将变成历史。”此时的雷虎已意识到,手艺是会跟着传统的村落一块儿消失的。夫妻俩决定除了关注手工艺,还要记录变迁中的村庄。为此,雷虎和阮传菊走访了云南腾冲高黎贡山,那里有一个传统手工纸村,和一座现代的手工纸博物馆。村里人按照千百年来的传统制造手工纸,这些手工纸有的被用来做油纸伞,有的被用来包装普洱茶,但随着现代工业的冲击,这一传统技艺一度快要失传。就在这时,一批当代年轻的设计师来到手工纸博物馆,他们用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将传统的工艺融合,收集花草做美丽的花草纸,收集植物染料给纸做草木染,设计出活在当下的优秀纸品。这些在古老乡村中悄然发生的变迁看得雷虎和阮传菊感动不已,一个回归田园的念头渐渐在他们心中滋长。

  回归是为了更好地上路

  2014年春天,雷虎退掉了欲购的房子,带着妻女告别南京,回到他的故乡——湖北省赤壁市柳山湖镇腊里山村,一个离市区20多公里的小乡村。

  返乡时正值春耕农忙,邻居家菜园里油菜花开得正艳。雷虎得以像海子诗中那样,劈柴、喂猪、种植粮食和蔬菜,体会一直魂牵梦绕却早已淡出的诗酒田园。

  雷虎和母亲一起在菜园里开荒种地。蹒跚学步的女儿一接触泥土就欢天喜地,他带着她松土、播种、浇水。她像跟屁虫一样跟在身后,捕蝴蝶,看蚂蚁,从鸡窝把鸡赶走摸鸡蛋……

  夫妻俩的生活看似按下了“暂停”键,但日子在以另外一种姿态往前跑,他们把每个月三等分:三分之一外出寻访手艺人,三分之一在家写稿处理图片,剩下的三分之一,他们什么也不做,专心陪娃儿,只希望孩子能像他们儿时一样,回归土地,自然生长。

  4月的一天,夫妻俩带着女儿种下小果苗,就像20多年前父亲带着自己种树一样。女儿长大后可能会远走高飞,但不管何时,只要她回到这里,老家都会给她惊喜。

  阮传菊也开始了为期两年记录24节气的拍摄计划,身边的一草一木都成了她关注的对象。夏至时节,雷虎和女儿蹲在菜园的水沟边,看着水沟里数以百计的孑孓蠕动。正说话间,只觉得脖子发痒。原来,有孑孓已从“水军”变成“空姐”,正对他俩发动空袭。他赶紧牵着女儿躲进一片辣椒林中,希望辣味充当驱蚊剂。果然,蚊子不敢上前。此时,阮传菊端着相机来到菜园。当她把镜头锁定一只最大最红的辣椒时,发现它被一只手高高夹起——奶奶做菜觉得缺了只辣椒,现摘现炒来了!

  “夏至,就是你怀揣着很多辣椒籽,你想拼命地吸收阳光和肥料,让自己从青椒变红椒!”雷虎为妻子拍的夏至辣椒图留下了独特注解。

  乡居两年时间里,雷虎夫妻记录田园中花开花落,也尝试用不同的方式记录村庄的历史。妻子给村里的老人和小孩子拍照片,捕捉乡间人情冷暖和季节变化。拍好的照片放到网上后,很快成为外出打工者关注家乡的窗口。有人留言说,看到家乡人了,只是这些人都已老去,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有人说看到自己的父母,谢谢他们给父母拍这么好的照片;有人给留守孩子打去电话,说一年不见孩子竟然长这么高了……

  有孩有妻有田,雷虎的乡居生活,在网友眼里如田园诗一般恬静美好,但雷虎更关注村庄的现实:无父母关照的儿童,如荒草一般生长,成为电视的囚徒;寂寞的老人和狗坐在空旷的宅院前晒太阳……真实的乡居生活,不止有诗情画意,也有平淡日常夹杂着一丝无奈……

  2016年年初,两年乡居计划结束。雷虎和妻子坐了22个小时的绿皮车,穿越大半个中国,去重庆楠木地区为留守儿童拍摄纪录片,以此作为两年乡居生活的总结——结束楠木之行,他们将回归人山人海。

  2016年1月,雷虎和阮传菊的微信公众号“侣行记艺”正式开通,他们将收集、整理来的手艺、乡村、旅行、电影以及生活中的各种琐碎、美好的事物展现给人们,唤醒了无数人心中对于传统和美的向往。

  雷虎夫妻并不避讳,也有许多时候想到放弃。可他们心里知道,寻访手工艺、关注变迁中的乡村的脚步不会停。如今,他们已在苏州定居,会继续将寻访之路走下去。

  文/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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