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花园

  • 来源:视野
  • 关键字:荒野,花园,清晰
  • 发布时间:2023-11-04 13:26

  李娟

  像无数次黄昏时分的散步一样,我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但这一次走得最远,去到了一些从前没有去过的地方。天空晴朗,今夜会暗得很晚,还会有明亮的圆月,使夜晚比白天更为奇异地清晰、动人。

  在白天,天地之间充斥的是空气。而到了夜晚,尤其是晴朗的、有明月的夜晚,天地之间灌注的则是清澈的液体。

  白天光明万里,万物在强烈日光的照耀下被刺激得鲜艳夺目,尽情呈现自己的极致之处,而深藏了细节。但是在白天里,光明万里的同时也会出现同样分量的巨大深暗的阴影。因此白天不可信,比起夜晚,它隐瞒得更深一些,它不可知处也许更多一些。尽管在白天,我们所能看到的情景永远比在夜里看到的更为庞杂,但这些更为庞杂的,很轻易就构成了迷宫,让我们在对世界的理解中迷失。

  夜里——简洁、干净。纷嘈退去, 世界发出自己的光。那种光的明亮,不是明亮的“明亮”, 而是透明的、透彻的“ 明亮” …… 万物水落石出, 静而恒久。视野中没有远和近——因为远和近的地方,看起来都是一样清楚的。也没有明和暗,只有一些深深浅浅的色彩,在月光下真实地铺展到视野尽头。

  再想想阳光和月光的区别吧:阳光被万物反射,而月光是在被万物吸吮的。

  而我们也在吸吮月光。我们身体轻盈,心灵洞阔,在河边深深的草地上慢慢地晃啊、走啊。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时间还很早,世界仍是白天。一轮薄薄的圆月浮在森林上空,仿佛一朵安静的圆形云。而其他的云都是激动的、狂热的, 白得像火——当白色白到极致时, 真的就是火的颜色。太阳在山头另一边从下至上斜着照射它们,它们的高度使它们所经历的白天比我们的白天更为漫长。它们高悬在空中,发着光,那样的光绝不是一团气雾就能发出的,那应是固体才能发出的光。

  越往前走越开阔。河水渐渐收为一束,在深深的河床里急速奔淌。河两岸是深而浓绿的草,像刘海一样披下去,整齐温驯地垂在水面上。不远处的山尖铺积着皑皑白雪。

  又走了一会儿,沼泽多了起来,我们商量着过河。河对岸地势要高一些,看起来似乎更干燥坦阔一些。于是我们沿河又走了一会儿,寻了一处河面宽一些,但是水流相对浅缓了许多的地方,挽起裤脚,手牵着手下水。河水冰凉,使人尖叫。我们在激流中东倒西歪地过去,一上岸就用袜子用力搓腿、搓脚。然后光脚套上鞋子,继续往上游走。

  悄悄地,天上狂热的云彩们,随着明亮空气的渐渐沉静,而渐渐温柔了起来。一朵一朵地叹息,一朵一朵从原先耀目的白色里渗出绯红、橘色和金黄来。而且越来越娇艳妩媚,在东边的天上寂寞地荡漾。

  我们这才开始往回走。森林上空那一轮薄云一般的圆月,在沉静明净的天空中,也渐渐把视线的焦距拉回大地(原先它的目光穿越了大地投向无限遥远的地方……)。若再晚一会儿,这月亮就会成了金黄色的,最后呈现的是橘红的、蜜一样的色泽。那时,天空才开始渐渐沉暗。而当天空完全暗下来时,月亮又会一团银白,圆满又完美。而那时,月亮下的事物,与这月亮相比,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的仓促、惊慌,零乱地堆着,横七竖八摆放着。似乎这个世界刚刚被洗劫过,精魄已被掠去,使其神情恍惚迟疑。而月亮临驾这一切,它就是这个世界的精魄,是刚刚被揉炼出来的那一个。此时它仍在继续吮吸,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亮。

  我们失魂落魄地回家,围着马灯坐了一会儿,各自上床睡觉了。

  我也睡下了。但在梦中,却仍在河边继续往前走,逆水而上。像离开了地面在走,却没有走到天上去。像是在尽情奔跑,却没有离开河边半步。后来,远远地,终于看到了荒野花园,便一头扑到地上痛哭。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高山的顶上,正俯在悬崖边向下望……

  在梦里,我都在这样想:荒野花园里的花,是真正的夏天里的花。它们散发出来的光和热气,只游荡在它们的上空,而不涉四周的黑夜和寒冷……我一直向它走去,在梦里走过一年又一年。

  在我们生活的那片牧场的东北面,越走地势越开阔。两条河在那里汇合,三面巨大舒缓的斜坡从高山上倾覆下来,拖出三幕宽广深厚的碧绿草滩。河在草滩深处暗暗地流。草滩尽头半山腰以上的地方就是浩荡的蓝绿色森林,覆盖了整个山顶。

  河边零星地扎着黄色和白色的碎花。在这里,虞美人和野芍药那样的大花朵不是太多,却总会幽灵一样在深茂的草丛中突然出现一两株。虞美人有着橘红色或艳黄色的花冠和纤细优雅的长茎,而野芍药枝叶稠密,花朵艳红夺目。

  而那些成千上万的小碎花们,花瓣细小,形状简单,也没有什么香气,只有一股子薄薄的浅绿色气息。它们不像是花,更像是颜色不同的植物叶片。花不应该是这样自甘寻常的。花是耀眼的,傲气的,有着美梦的呀……

  而在真实的生活中, 我离它们多遥远啊……我天天在这四野之中转来转去。这一带有十来个毡房,十多户牧人,羊群去向了更深的深山牧场,留下的全是牛和骆驼。其中似乎小牛最多,它们总是一群一群走在一起,身子小,眼睛大。吃饱了就睡觉晒太阳,齐刷刷躺倒一大片,而且都是头冲着同一个方向躺的。我经过它们走向青草坡的高处,坐在风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散开了头发慢慢地梳。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花园,只是夏牧场上的一处草料培植实验基地而已。然而,却是这山野之中唯一一处大规模人为的痕迹。想想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春天来到这里,栽起木桩,牵起铁丝网,撒下一大片种子。然后就走了,然后就迷路了。从此再也找不到这里了,再也回不来了……后来我来了,却不敢靠近,总是远远地遥望着深浓的绿草地上那一大团浓艳黏稠的色彩。它孤独而拒绝平凡。我站在远处看,总是看着看着,天色就暗下来了。世界的运转全然不顾及所有细微之物吗?哪怕这些细微之物如此美好,如此不甘心被遗落。而我还是在不停地说白天,不停地说黑夜。

  有时也停止心里的声音,安静地去感觉“我”之外的事物。然后又说太阳,说月亮,说一切不可说清的事情。说风,说云,说森林进入夜色,说星空在抬头时十多米高的上空闪耀着……说着说着又想安静下来再默默流泪,心中的花园不停抽枝萌叶……我忍抑一种美好,领略另一种美好,深深隐藏着自己心中那些更为刻意一些的,更精心更富于美梦又更无希望的……我还是不曾进入眼下的这个世界,我还是突兀地只知梦想的一个。

  而白天和夜晚,一面忽略着我,一面又只对我一人展示着它们各自的巨大不同。在荒野花园之外,群山浩荡,大地辽远。我走过去,靠着花园边缘牵着铁丝网的木头桩子,坐在草地上,抬头看到天空无限高远。山野寂静,突然听不到鸟鸣和河流的声音了。

  (森林摘自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九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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