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奶奶和她的“大事”
- 来源:恋爱婚姻家庭月末版
- 关键字:奶奶,招牌,门面
- 发布时间:2025-03-29 14:15
从安庆近圣街往北走,左拐进一条小巷,不到百十步就到了声名远扬的“仁爱之家”。这是一个两开间的小门面,门头上有块不大的招牌:雨花斋·仁爱之家素餐厅,下面一行小字,提示免费供餐时间是11:00—12:00。
笑眯眯地迎接我们的是几个大妈,都有六七十岁了。她们都是义工,和97岁的凌玉珍奶奶一起撑起了“仁爱之家”素餐厅。凌玉珍奶奶是这个素餐厅的领头人。
从2019年4月26日开业至今,五年多时间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餐厅,已为30多万需要帮助的人免费提供餐食,平均每天有180人用餐。
2024年11月12日,我们走进了“仁爱之家”,深深感受着凌奶奶的“大爱”,听凌奶奶说说她的故事。
要做一件大事,为别人的事
1988年农历七月的一天,居住在安庆西郊的凌玉珍跟着报信的人匆忙赶到母亲的住处。当时,母亲正在折衣服,见到凌玉珍便叮嘱她:“明天我就要走了,你把我的衣服找个柜子放起来。”凌玉珍觉得母亲说的话很奇怪。接着母亲又说:“女儿啊,你以后一定得做一件大事。”凌玉珍不解地问:“什么算大事呢?”母亲说:“为大家的是大事,为自己的是小事。”凌玉珍心存疑惑。
当晚,她陪着母亲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母亲安然去世,享年90岁。这一天是1988年的七月初七。凌玉珍的母亲在世时精通医术,空余时间治病救人,也不收一分钱。平时父母凭着为迎江寺做檀香,维持生计。
凌玉珍嫁人后,丈夫因为卖花草籽,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被判了8年零8个月。丈夫坐牢期间,24岁的凌玉珍只得独自抚养四个孩子,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
从小就能吃苦耐劳的她,从此更像一个男人,她拉大板车,扛着两百斤的麻包搬上搬下,一天拉二十多包。没鞋穿,就打赤脚,脚板磨破了,结了痂,痂掉了,又磨破了皮,脚底结了一层厚厚的茧。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天不亮就起床去干活。四个孩子嗷嗷待哺,她不能歇一天。
1967年,凌玉珍见到安庆市大观区环卫处招掏粪工,就毫不犹豫地报名了。那时都是旱厕,掏粪工人要穿着靴子跳进粪坑里,把粪挖出来。男人都受不了,而凌玉珍硬是干了两年。后来,她的肺出了问题,一用力就咳血。
1969年,凌玉珍和丈夫被下放到太湖县弥陀镇的李家老屋。小女儿刚出生几个月,她驮在背上,一起去了农村。山里好多人看不起病,凌玉珍用母亲教的医术救了不少人,她看病也不收钱。就这样,在山村一待就是十年,直到1979年返城,回到大观区环卫处,还是扫大街、拉粪车。1981年,她办了病退。
退休后,凌玉珍跟随在母亲身边,学医术,处理一些杂务。母亲还是居委会的调解员,街坊邻居闹矛盾了,谁家遇到困难了,都要找母亲。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凌玉珍不仅传承了母亲的医术,母亲的善良、仁慈也深深地融进了凌玉珍的血脉,为凌玉珍以后创办“仁爱之家”奠定了精神基础。
母亲的话一直回响在凌玉珍的耳畔:要做一件大事,为别人的事。
母亲去世后,凌玉珍确实做了不少“为别人的事”。
1991年,凌玉珍的儿媳妇从南京坐船回安庆,见到船舱里一个小伙子一直在哭,他的小腿肿得厉害,已经发黑了。凌玉珍的儿媳妇上前仔细询问,原来,小伙子是安庆五横乡人,在南京读大学,在学校踢球把小腿踢伤了,南京的医生建议他做截肢手术,小伙子的父亲不想放弃,把孩子接回安庆,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凌玉珍的儿媳妇赶紧说:“我婆婆会看病的,你们到我家去吧。”就这样,小伙子到了凌玉珍家中,凌玉珍仔细查看小伙子的伤情后,将小伙子留在家里,慢慢帮他治疗。放瘀血,敷草药……连续两个月后,小伙子的腿真的奇迹般地好了。
2012年清明节,凌玉珍和孩子们去扫墓,却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下山的时候,她见一个女人站在路边,两个孩子跪在地上,抱着女人的腿,不让女人走。凌玉珍上前询问,女人流着泪说,日子过不下去了。丈夫因病去世,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初中毕业,一个高中毕业。大儿子高考考了690多分,家里却没钱供他们读书,但孩子们想读,就抱着她的腿,哭着求她。
凌玉珍一听好心酸:“那怎么行!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她当即承诺,每年资助孩子10000元学费,每个月再给孩子500元伙食费。
女人一听,盯着眼前的凌玉珍,满眼疑问。凌玉珍见状说:“你不相信的话,我现在就把钱给你。”凌玉珍当即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一共凑了6000元给她。临走时又说:“我现在身上就这么多,剩下的钱,明天再送过来。”
哥哥大学读了四年,凌奶奶供了四年。后来弟弟考上了合肥的大学,凌奶奶又继续资助。2024年,哥哥谈了个对象,结婚前,他带女朋友来看凌奶奶,说一定要让奶奶看看。婚礼上,哥哥郑重地请凌奶奶做证婚人。
看着这些自己帮过的人,重启对生活的希望,凌奶奶心里感到极大的满足。
创办“仁爱之家”素餐厅和“安养院”
母亲走了30年,但母亲的话一直深深刻在凌玉珍心里。每当闲下来时,她就在想:自己也做了一些善事,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啊。
2018年12月的一个冬夜,凌玉珍在迷糊中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己来到一家餐厅,里面有很多人在吃饭,有老有小。她对店员说:给我来一份。店员为凌玉珍盛上米饭,又盛了一些菜,盖在饭上,好丰盛啊!吃完了,凌玉珍问店员要多少钱,店员说:“不要钱。”凌玉珍愣了一下,疑惑地问:“啊?吃饭不要钱的?”
这时凌玉珍就醒了,她搓搓脸,发现房里一片漆黑。打开灯,看了看墙上的闹钟,凌晨三点。“原来是假的啊。”凌玉珍很沮丧,走到客厅,趴在桌子上抽泣起来,想到自己已经快90岁了,还没有完成母亲的嘱托。
早晨6点多钟,来找凌玉珍看病的钱明华看到她在哭,忙问:“凌奶奶,你怎么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哭得这么伤心。”凌玉珍将梦境告诉了她,并和她说了母亲的嘱托。
钱明华一拍大腿说:“哎呀!安庆有这样的餐厅呀,我就在那里做义工。”“真的吗?你快带我去。”凌玉珍激动地说。
早上7点左右,小钱骑着电瓶车,后座上带着凌奶奶,她们来到一家素食餐厅门口。凌奶奶找到店长,向她细心地请教开店经验。回来的路上,凌奶奶心里有数了,让小钱下午又骑着电动车,陪自己上街找店面。
2019年1月,店面开始装修。有六个朋友自发来帮忙,年纪最大的八十多岁,最小的六十多岁。拆东西、和水泥、搬沙子……凌奶奶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醒了就到店里干活,一点不觉得累。
2019年4月,“仁爱之家”免费素餐厅开业了。目前,“仁爱之家”有50多位义工,年龄从50多岁到80多岁。大家每天在一起做事、谈心。在“仁爱之家”干活,不但不发工资,每个人每月还捐100元给餐厅,共同维护这里。
餐厅开了半年,就发现问题了:一些非常需要这餐饭的老人,却因病来不了餐厅。凌奶奶决定搜集信息,派人送饭。
有位奶奶,八十多岁了,腿脚不方便,家住四楼,下不了楼。“仁爱之家”员工给她送饭。送了一段时间,他儿子还不乐意了:“你们吃饱了饭,没事做吗?每天来送饭,让街坊邻居看见了,显得我们很不孝顺。”
有一次,凌奶奶去送餐,正好碰到她儿子。凌奶奶义正词严地说:“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你母亲吃饭重要?你还在工作,没时间给老人做,我们给她送,是帮助你们解决困难。”她儿子站在边上,一声不吭。
回来以后,凌奶奶就想办一个安养院,让行动不便的老人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也让“仁爱之家”的义工们,有一个安养的地方。
2020年10月,凌奶奶拿出了自己的12万元积蓄,在安庆海口镇开办了一家安养院。这是她办的另一件“大事”。
安养院距离“仁爱之家”10公里。安养院边上有块空地,原来是跑马场,碗口大的石头,一块块平铺在地上。凌奶奶发动义工,把石头一块块捡掉、开挖,用来种蔬菜。凌奶奶和义工们种菜不用化学肥料,用传统的方法施肥,菜长虫了,就撒草木灰,虽然费力一些,但吃得放心。
这里种出来的冬瓜,有手臂那么长;土豆一拎一大串。菜籽和芝麻,每年都足够“仁爱之家”全年用的。蔬菜除了供给安养院,其他全部送到“仁爱之家”做免费供餐。
每天早上,眉寿之年的凌奶奶坐着义工的电瓶车赶到安养院,和大家一起下地劳动,傍晚,再赶回市区的家中。这时她还不得歇息,有不少人在等着她看病。凌奶奶总是这样,每天忙得团团转,谁也看不出她是一个97岁的老人。
我总算完成了母亲交代的任务
很多人好奇,凌奶奶做了那么多事,钱是哪里来的?“我退休金七千多,吃饭花不了几个钱,好心人也会捐一些。夏天,我不开空调,不开电扇。晚上睡觉,我把五张凳子一拼,躺在上面就睡了。这几张凳子,还是当年母亲留给我的。我给大家看病,不收钱,也有病人或朋友主动要给我钱。我就问他们,想做什么善事?是捐给学校还是帮助老人?我不识字,就让他们在纸上做个记号。我把纸和钱放在一起。等要做相应的事情的时候,我就替他们捐了,自己一分不留。”
凌奶奶就是这样,别人觉得她这样过日子,似乎很苦,但她每天都很快乐,很充实,她现在感觉找到了人生真正的意义。
2008年,汶川地震,她带着全家人一起去捐款;2016年,安庆发大水,她把家中存款全部捐给了大观区政府。每年,她都要带孩子们去看望曾经下放时大山里的乡亲们,把被子、衣服、米面粮油用厢式货车运过去。凌奶奶常告诫子女们:知足者常乐,能忍者自安。这也是她从母亲身上学到的。
母亲去世三十七年了,母亲临终交代的“大事”,凌奶奶一直记挂着,一件一件地去做,终于做到了“为大家”创办“仁爱之家”“安养院”。凌奶奶常常跟人说:“我总算完成了母亲交代的任务”。说这话时,凌奶奶仿佛完成了一项重任,很快乐。
一转眼,“仁爱之家”素餐厅已开业5年多了。凌奶奶的安养院也在海口镇那片“美好田园”上,安静地沐浴着阳光。而凌奶奶和她的爱心团队的故事就像一股暖风,吹拂在安庆这块“礼让”“仁爱”的土地上……我们期望这样的暖风会越来越绵长,从皖西南这片温厚的土地上,吹向祖国的每个角落。
◎文/汤小波(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解放军昆仑文学奖获得者)姚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报告文学家协会副主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