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学里的老师和学生

  • 来源: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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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17-02-28 15:01

  大学的老师们

  经常会遇到这样的场面,大学的老师们向我介绍他的同事说:这位是诗人。虽然早知道美国的大学里有住校诗人,甚至一些城市,比如拉斯维加斯,它有过住城诗人,但是,我仍然很吃惊。在大学走廊里遇到四个人,有两个被介绍是诗人,不知道在美国人心目中,界定诗人的标准是什么。看大家那好认真的神色,诗人是个褒义的称呼。如果真是如此,今天的美国倒有点像古代中国。

  诗人也都是教师。我遇见的美国教师们,毫不掩饰他们对自己职业的喜爱和看重。我所到的三所大学里,汉语老师的办公室都带有中国意味。我看到上世纪30年代出版的北京老胡同地图和北京市区地图,后面这个图是1937年由英国人绘制的,就是现在网络上最容易搜索到的老北京地图。仔细看一下,图上居然标有两个高尔夫球场的位置。

  在美国人江老师的办公室,有一幅发黄的老照片,镶在镜框里,挂在最显眼的墙壁上:一个矮小的东方男人,长袍马褂拿团扇,优哉游哉的姿势,似乎是有意摆出的,他身旁几乎占据了半幅画面的是一盆很假的装饰花。我问江:这是什么人,你认识他?江能说标准的汉语,原来,他也很想知道照片上的这个人是谁。这是江从北京的旧货市场淘到的,有好几次,好奇心都驱使他想撬开相框,看看照片背后有没有留下文字,他希望能寻到蛛丝马迹,透露照片主人的来历,但是,实在怕弄坏了照片,始终没动手,久而久之,那个慈眉善目静默在墙上的亚洲男人,就像这个美国汉语教师的远房亲戚一样,凝固在他的办公室里了。

  在美国教汉语的大致两种人:美国人,华人。美国人的汉语程度差异大,有的还保留着相声演员似的京腔,一大早见面就是:吃了您哪!早啊您哪!走好您哪!也有汉语讲得真好,很懂得中国的。

  一位在美国待了十几年的地道北京人,她在大学里开设一门很基础的汉语课,教学生最初级的中国话:我叫什么名字,我的家里有什么人,我每天都做些什么。听了这位老师的课,我心里带着惊奇,她使用的是上世纪70年代中国幼儿园教师特有的高调门,言辞和态度很像“中国老师”,冷酷严厉,高高在上,不容置疑,而她的美国学生们对这些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也许,他们以为汉语课就是这种教法,汉语就是强硬严厉,也许他们把这种上课风格当成这位老师的个人性格。

  听课

  在大学校园,很少看见打手机的学生,他们行色匆匆,路上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的人很少,成群结队的更没有,哪怕在周末,也是背书包拿书本独自赶路的多。问他们课外时间都在做什么,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要写报告,时间总是不够用。问他们夜里几点休息,回答多是:要到凌晨。和今天中国的大学生对比,感觉我看到的美国学生显得更主动和紧张。问了几个老师,他们说,在美国的公立学校有可能看到散漫轻松的学生,我们可是收费高昂的私立学校。

  在大学一年级,学生就要完成各科目的报告,有些要求严格的,类似于中国大学第四学年才出现的毕业论文。事实上,美国学生的报告传统,在小学阶段就有。

  我到场的三次课,都是没有教材的,老师给出一个方向,然后是自由讨论,发言踊跃,涉及中国的地理知识,老师会在黑板前面,打开一张中国地图,看那地图的版本,就知道一定是从中国带过去的,而且来自中国传统的新华书店。有一节课下课后,见学生交给老师一份名单。我问了,是出勤表。我再问:没来上课的学生会受惩罚?老师说,会适当扣除学生的报告分数,最终可能影响学生的学期成绩。没想到,在美国也有学生出勤表,起码在我到场的课上有。

  大约是报告的压力,学生们上课很用心,提问五花八门。有个女学生的报告题目是“中国小学的教育方式和学生的自由发展”,她坐在教室后排,不断举手提问,而这只是一般汉语课,不是社会学心理学的课。另一次汉语课,老师请学生们向来自中国的客人介绍他们的家庭。一个男生说:我的爸爸是个个体户。他的中文并不熟练,带奇怪的口音,但是,“个体户”三个字,发音很准。不知道他是不是懂得什么是“个体户”,懂不懂得中国背景下的“个体户”可以包含的多重意味。

  在中国文学课上,学生们读过了老舍的小说《骆驼祥子》,课后,老师请他们用报告的形式解读祥子这个人物。有个女生,交了一幅漫画。老师把画指给我看,它正贴在汉学系办公室的墙上:长着西方脸的祥子站在画面中心,表情很痛苦,紧紧围着他的,有烫着大卷发的虎妞,成叠的美元,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还有一辆作者自己想象出来的模样怪怪的洋车,从祥子嘴里正飘出一串串话,当然,全是英语。老师说,这幅画的作者已经毕业了,但是她的“报告”作为纪念,留下来了。课上课下总是听学生们说:明年暑假我们会去北京。这时候,他们年轻的脸上真兴奋啊。另一些学生刚刚在夏天去过北京,我看了他们拍的两部DV报告,片长都是十分钟,有北京民居,各种风格迥异的宅院门楼,有北京的老胡同。我问他们为什么学中文,听到的回答比较一致:为了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

  天使之声和赤脚大仙

  在大学里听一次课,对两个美国学生印象深刻,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女学生有点胖,典型美国式的胖。她陷在一张独立的学生桌椅里。她坐得离我很近,很快能感觉到她的腼腆,她几乎一直低着头,能感觉到她很认真地在听课。

  那节课,没固定内容,就是学生互相间使用汉语自由提问。有人向她发问了,开始,她想用中文表达,但是结结巴巴。老师建议她改用英文,她才松弛下来,稳稳地说,她爱好唱歌。这位外表懦弱的女生,站起来,张开嘴就开始唱了。两片极薄的嘴唇,唱出了童声唱诗班一样的歌声,缓慢又美妙的高音,再低低地回旋,像天堂里来的声音。下课后,有个老师跟我说到这个女生。他说,美国会有对胖人的歧视,但是,这个学生很努力,也很有自己的见解,她曾经参加了去北京的夏令营。停留在北京的整整一个月,她每天都赶在天亮前,静静地坐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回美国后,写出了很有独立视角的报告。

  说说那位男生吧。他坐在教室的第三排,脚上没有穿鞋,脚腕上缠绕一些颜色斑斓的彩线。上课的时候,静静坐在角落里,下课了,他默默收拾书本,贴着教室的墙边走出去。没看见他和任何人交谈。这个“赤脚大仙”让人好奇。一个老师告诉我,这学生很有个性。我问,他为什么要光着脚。老师说,那是他自己的事,他一入校就这样。开始,人们还感觉奇怪,时间久了,已经习惯他光着脚到处走了。我问:在什么情况下,他都光脚吗?老师说:他总是这样子。我有点惊奇:这里冬天的温度相当于中国的北京了,他会光着脚走在雪里?老师说,大概每年里会有很少的几天,他也穿鞋外出,但是,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赤脚的。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年轻人的癖好,毅力、自我锤炼?怪癖、走极端、独往独来?只知道那是他的选择。

  (刘瑞雪摘自人民文学出版社《看看这世界》)

  王小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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