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钧
苏东坡有一首诗:“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他下放黄州,生活水平急速下降,夜晚出门,手杖敲着乱石走路,发出来的声音有高有低,有轻有重。坡翁说,那声音很好听。对一个身体并不健康、拄着拐杖走路的人来说,路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石块,当然有害无利,但是坡翁忘了利害,超出利害,他说他听见了音乐。
有一年,台湾有人写文章批评一首诗,这首诗写夜间看海,远处有点点渔火,很美。马上有人写文章质问:你知道出海捕鱼有多危险吗?你知道夜间捕鱼有多困难吗?渔家的生活那么苦,他们为生活奋斗那么艰难,你倒在这里赏心悦目!当然,你这样想,渔火就不能成为海上的风景了,能够当风景看的东西恐怕不多了。这次争论好像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生的,现在回想,本土和“非本土”,艺术品位的分歧,艺术见解的摩擦,那时候已经明显了,后来就发生了乡土文学的论战。
在这方面,文学的创作欣赏受到社会的制约。纯就审美来说,熊熊大火很好看,可是诗人只能赞美晚霞。海啸也很好看,可是诗人只能赞美钱塘江潮。但是,你我也总不能说“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要不得,太封建了;“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也要不得,那是迷信;“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这人浪费光阴,应该送到工厂里去做工。
再说一句,欣赏的时候是没有批评判断的,很多人以批评判断的态度接近文艺作品,自己又没有受过批评训练,白白错过了欣赏的机会。
有个成语,“买椟还珠”,一个人买了一颗珍珠,珍珠盛在用木头制作的盒子里,盒子制作得很精巧,雕刻得很漂亮,那个人爱上了盒子,他付过钱以后只带走盒子,不要珍珠。世人都批判这个买主太笨了。如果换个角度来欣赏,这个人也挺特殊,他全神贯注地“欣赏”盒子,忘乎所以,也算一则佳话。
另一个故事,“堕甑不顾”。“甑”是一种陶器,可以蒸饭蒸菜。有人买了一个甑,自己背着走,那个甑掉在地上,摔碎了。他照样往前走,没有回头看一看,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说,甑已跌碎了,回头看有什么用?大家都称赞这个人洒脱,有决断,很欣赏他。如果换个角度呢?你怎么不好好地背着,让它摔碎了?太不爱惜物力了。既然摔碎了,你就该把碎片收拾一下,免得妨碍别人走路,怎么可以不顾?这样一想,欣赏就无影无踪了。
有一位什么人说过,他反对把人分成好的坏的,他认为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有趣的,一种是乏味的。分好分坏,是批判;有趣或者无趣,是欣赏。
有一个故事,我不知道出处。冬天,一场大雪之后,某一个有钱的人请朋友来一起赏雪。看雪景要找视野开阔的地方,那地方当然很冷,主人要在四周安排火盆、火炉,布置一个临时的暖房。主人和客人一面喝酒一面作诗,称赞雪景很美,这样的好雪应该多下几场。他们饮酒作乐当然有人伺候,旁边那个听差的、那个伺候他们的,忍不住了。
听差的是穷人,知道穷人吃不饱、穿不暖,冬天的日子难过,每年三九寒冬都有人冻死,路有冻死骨嘛!他大骂这一桌赏雪的人没心肝,你们作的诗都是狗屁!
这个听差的是个有趣的人物,所以这个故事能流传下来,故事情节到此为止,没有告诉我们后事如何,主人还要这样的人听差吗?一定是开除了,这个听差的以后怎么生活呢?他有这样的“前科”,还有哪个员外、哪个老爷用他?来年冬天,他的孩子会不会成了冻死骨?这样一想就沉重了,贫富不均的现象,贫富对立的情绪,怎样才可以改变?批判来了,把欣赏赶走了。
最后说一句,欣赏,并不在乎他欣赏的对象是真是假,是合理还是荒谬,考据、求证、逻辑推理,对欣赏并不重要。
胡适之批评中国诗词,举了一个例子:写词的人先说他的窗子是明亮的,“锁窗明”,后来改成“锁窗幽”,窗子变成黑的了,到底他的窗子是明亮的还是黑暗的?胡先生有考据癖,以考据说诗,障碍就产生了。就欣赏而论,窗黑有黑的好处,窗明有明的好处,不必拘泥。
胡先生的这番议论,使我联想到谢家的咏絮之才。赏雪的时候,谢家老爷子要他的子侄描述雪景,他的侄子说下雪像空中撒下盐来,他的侄女说下雪像风把柳絮吹起来,谢老爷子立刻评定“飞絮”得胜,后世也没有异议,可是,撒盐和飘絮是两种不一样的雪,那天在谢府,外面下的究竟是哪一种雪呢?你认为重要还是不重要?
就欣赏而论,这些并不重要,欣赏的时候,浑然忘我,陶然忘机,心无挂碍,色不异空。可以纳万境,同时可以无一物。这时候,谁管你的窗子到底是明的还是暗的,谁还管那天晚上和尚到底是推门还是敲门,谁管你夜半打不打钟,谁管你阿房宫盖成了没有,谁管你周瑜有没有在这里打过仗,谁管你比目鱼长着一只眼还是两只眼,谁管你鸳鸯到底是不是一块儿死?只要能得到美感,海可枯,石可烂,山可移,天可老。只要能得到美感,丁公可以化鹤,庄周可以化蝶,老子头上可以冒紫气。面对文学艺术,要亲近无可名之形,容纳不可能之事,体会不可说的话。你拥护薛宝钗,他拥护林黛玉,两个人争吵起来还打了一架,何苦?你想,如果只有一个薛宝钗,或者只有一个林黛玉,还能成为《红楼梦》?
就欣赏而论,创作是为了欣赏,批评是为了帮助欣赏。所以,接天莲叶无穷碧,好!留得残荷听雨声,也很好。万紫千红总是春,很美;一片花飞减却春,也很有味道。春到人间草木知,春花秋月何时了,都说到我心里去了;春风又绿江南岸,春风不度玉门关,相反也相成。
这些年,由于种种原因,读者的审美能力退步了,读者的欣赏空间割裂了,所以文学的版图也缩小了。希望有心人,有本领的人,从这些地方来帮助读者,再由读者去享受文学,帮助文学。
(摘自《王鼎钧作文六书- 文学种子》,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青豆书坊 出品,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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