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儿诞生了。
说来惭愧，虽然我受过高等教育，但骨子里重男轻女的观念却很深，对于女儿的诞生，并没有多少初为人父的喜悦。
我和妻子都是老师，却对女儿的教育不大上心。但女儿聪明，即使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家务，没多少时间学习，成绩却一直很优秀。她自己也喜欢读书，每当做完家务有点闲空，总让我从书架上拿几本书给她看。我心想一个孩子看得懂多难的书，总是随便拿些聊斋故事一类的书打发她。我和妻子工作繁忙，没怎么管她，更谈不上交流培养。
女儿初中毕业后，在我的要求下念了专科学校。说实话，以女儿当时的成绩，即使将来考上大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我却觉得女孩子没必要读那么多书，不如早点出来工作补贴家用。女儿不是很情愿，却无法违逆，就做出让步说自己喜欢唱歌跳舞，希望能读幼师专业。我却考虑到家中若有人从事医务方面的工作，将来老了看病要方便得多，劝女儿读卫生学校将来当护士。女儿不愿意。我便利用她爱学习这一点骗她说，当了护士将来可以改行做医生，多好啊。其实，护士和医生是不同的专业，护士哪能变成医生呢？等女儿知道真相，已经在医院开始了工作，一切都太迟了。
护士的工作忙碌而辛苦，同龄的女孩子都在看电影谈恋爱的时候，女儿却在值夜班，又因为没空谈恋爱，到了婚龄就匆忙结了婚。女婿是女儿的小学同学，后来上了大学，毕业后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其实他当年的成绩还没有女儿好呢。婚后头几年，倒也还算美满。谁知后来女婿生意越做越大，见的世面越来越多，竟嫌弃起糟糠之妻了。其实这也难怪，女儿的教育程度，再加上工作环境，素质和修养差了女婿一大截，夫妻之间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吵架的次数倒越来越多。钢琴，绘画，围棋，游泳，只要外孙女一说想学，女儿花钱从来没半分犹豫。我能理解，这是女儿在弥补自己小时候的遗憾。但天性小气的我有一次还是忍不住对女儿说，她又不好好学，你花的这些钱最终都是浪费。女儿叹了口气说，钱不就是拿来花的吗？
我小时候是被耽搁了，不能让我女儿将来也有像我一样的遗憾。她高兴学就学，不高兴学了我也不勉强，重要的是让她享受学习的过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教了几十年的书，可说是桃李满天下，但我自己的女儿却因为我的自私和狭隘不但没有受到应有的教育，连自己喜欢的事也没做成。
半个世纪转瞬即逝，近年来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出入医院是家常便饭。因女儿在医院工作，我总能享受特殊待遇，就和我当年设想的一样。然而令人沮丧的是，我心里却没有半分的满足感。有一回我去医院找女儿拿药，正好看见一些病人家属找茬，和女儿吵了起来。女儿瞪着眼睛，扯着嗓子和他们对骂，简直像个市场上的大妈。我吓了一跳，心里想，天哪，这真是我女儿吗？
真不知年轻时的我究竟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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