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畔 寂寞的饾版和拱花技艺

  • 来源:环球人文地理
  • 关键字:西子湖畔,雕版,拱花,饾版印刷
  • 发布时间:2015-06-27 09:50

  饾版印刷是传统木版水印书画中的最高技艺,但因受现代先进印刷技术的冲击而一度失传。隐居于西子湖畔的黄小健不甘让这门技艺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便向全国各地的雕版大师们偷师学艺,经过数十年的潜心钻研,终于使之得以传承下来,并以另一种方式展现在世人面前,成为这门手艺的传承人。但目前,能跟他学艺的仅有3人……

  雕版印刷是最早在中国出现的印刷形式,而产生于明代的饾版、拱花技术,代表了雕版印刷发展的最高水平。

  也许就像烟花一样,饾版印刷在清末受到外国印刷术的冲击,开始走向低靡,甚至一度失传。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饾版印刷已被尘封在历史之中,但是,在扬州、南京、苏州等地,仍有很多后来者致力于保护这一传统技艺,并将其发扬光大。很多雕版艺人宣称自己修成了饾版、拱花两大秘技,但迄今为止,唯一能让这两大技艺合体、让木版水印饾版拱花作品重现的,只有隐居于西子湖畔的黄小健。

  “麻风楼”里藏玄机

  饾版成就笺谱的批量生产

  中国雕版印刷术的发源地是扬州,这里至今完整地保留着全套古老的印刷工艺。在雕版印刷术普及后,人们不断研究新的技术,从而出现了木版年画、饾版印刷等多种形式。一次在杭州旅游的路上,我无意间看到一幅《八仙过海图》,大为惊讶:简洁精致的宣纸上,八位仙人图像略微拱出,这吸引了我的注意,经过多方打听得知,它出自杭州饾版雕版印刷传人黄小健之手。

  探得消息后,我立马动身,喊上摄影师一起去拜访大隐于市的高人。几经转折,我们终于在西湖边上一个岔路口找到了桃花新村。入村时,摄影师向一位闯入镜头的发型凌乱的老人喊:“大爷,麻您让一让!”老人一边抱歉地笑,一边试探着叫出我的名字。原来,这位不修边幅的老人,正是前来接我们的黄小健--传说中雕版印刷的隐世高人。

  黄小健引着我们沿台阶上山,两边的建筑变成了清一色的民国范儿。摄影师抚摸着斑驳的墙面问: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黄小健尴尬地笑了笑:“这地方,是民国初期传教士建的教会医院,老杭州俗称‘麻风病院’!”摄影师一听,猛地将手从墙上弹开。

  “麻风楼”有好几栋,黄小健的家兼工作室就在其中一栋的二层。踩着“咚咚”作响的木质楼梯上到二楼,最东边的公共阳台上堆满了或长或短的木板,那就是制作饾版雕版的原材料--黄梨木,旁边紧挨着的屋子就是黄小健的家。“做饾版用到的木料比较多,家里施展不开,就堆放在这里。”

  黄小健把我们让进家里,这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老屋,完全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墙上只有两样装饰,一是写有“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雕版印刷代表性传承人”的匾额,另外就是一幅雕版印刷的红牡丹。屋里的物件大都上了些年纪:老式的百页木窗,14英吋的彩电,发着黄光的台灯,八仙桌上堆放着的《十竹斋笺谱》、《十竹斋书画谱》、《萝轩变古笺谱》等书稿……

  自明代开始,中国,特别是江南地区的市民阶层迅速发展,他们对文化的需求日益增强,名人字画的价格也随之步步攀升。但是,普通市民阶层买不起价格高昂的名人字画,又想附庸风雅,于是复制品便开始登堂入室。这个商机最先被精明的徽商发现,他们在雕版木刻画彩色套印的基础上发展出一种套印技术,画面上的每种颜色都对应一小块雕出的木板,这些小木板堆砌在一起,犹如一种名为“饾饤”的五色小饼,因此这种印刷技术便被称为“饾版”。

  明代饾版印制的主要是小品,比如笺谱。所谓笺谱,就是信纸。古时文人墨客的生活十分风雅,写信时,不仅内容要情真意切,所用的信纸也不可马虎:写给友人的信,信纸上要印琴棋书画之类的图案,以示品味;给佳人传书,信纸上得附有南国红豆之类,以表相思。

  过去,笺谱只能自己绘制,但饾版的产生,让笺谱可以得到批量生产,这比一张一张绘画,要快速得多,可以说是由个人创作层面上升到了复制和出版阶段,不能不说是一大跨越。

  曾经繁荣的饾版印刷

  湮没于现代文明的进程

  黄小健说自己是一个恋旧的人,置身于这些老物件营造的空间,会睹物思人。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恋旧的性格,他才能”躲进小楼成一统“,挖掘、守住并发扬原本已失传的饾版和拱花手艺。

  为了向我们展示技艺,黄小健取出一张雁皮纸(一种半透明的白纸),覆在一本画册上,左手用一把小螺丝刀将纸压住,右手握着一只笔尖细如针尖的毛笔,轻沾墨汁,开始临摹画稿,十几分钟后,《十竹斋笺谱》中的一幅便跃然纸上。得知我们是来自南京,黄小健说:“其实,要说饾版印刷的嫡系正宗,还得说你们南京的十竹斋啊!”

  明末,徽州人胡正言在刻工汪楷的协助下,在南京制成了饾版印刷史上的巨著《十竹斋笺谱》和《十竹斋书画谱》;几乎同时,漳州人颜继祖与南京刻工吴发祥合作,用饾版印制了《萝轩变古笺谱》。明朝天启年间的《萝轩变古笺谱》共196页,图案精美,风格典雅,反映了由单色到多色的转变,也反映了明代对尺牍用纸的讲究。从中可以看出,明人不仅熟练运用了饾版技术,而且还通过拱花技术将信笺制成凹凸版。这对后来的印刷技术影响深远。

  黄小健说,在明代胡正言的《十竹斋笺谱》、吴发祥的《萝轩变古笺谱》中,有利用饾版拱花技术印制的图例。但由于只剩下了文字记载,却没有技法上的流传,因此这项技术在清代以后就罕有人掌握了。

  新中国成立后,北京荣宝斋把具有悠久历史的雕版印刷艺术和彩色“饾版”印刷结合起来,发展到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即“木版水印”,代表着雕版印刷艺术达到了另一个高峰。木版水印的作用主要是精确、逼真的再现原作,在用笔的浓、淡、干、湿、枯甚至是水湮痕迹的把握上,力求精准,表现出了原作的精神,达到乱真的效果,水印版刻印社一时间遍地开花。

  但可惜的是,随着现代化文明的进程,更先进的西方印刷设备取代了传统的手工艺,传统的书信形式已不太适应当今时代。木版水印以及水印信笺这种传统的艺术也处于尴尬的境地。写信的人少了,特别是写毛笔字的人少了,水印信笺的欣赏者自然也就少了,信笺功能不再重要,饾版印刷也就失去了市场。曾经在全国遍地开花的刻印社开始萎缩,十竹斋有名无实,黄小健所在的浙江美术学院西湖艺苑水印工厂倒闭,曾经让西湖艺苑引以为傲的饾版和拱花技艺也失传了。

  为传承而四处偷师

  目前学艺者寥寥

  西湖艺苑水印工厂倒闭时,黄小健对雕版还没有那么痴迷。“等我真正明白西湖艺苑之于杭州、雕版印刷之于中国文化的意义时,杭州已经找不到一个雕版传承人了,我只能一边到扬州、南京、苏州四处寻访雕版艺人偷师,一边躲在这老屋中尝试一切复原的可能。”

  黄小健拎起一张临摹好画稿的雁皮纸向阳台走去,用浆糊把它贴在一块大木板上,用刷子刷平,如同手机贴膜一般,然后放在阴凉处风干。八仙桌上放有风干好的木板,黄小健左手拿凿、右手拿锤,开始雕版。

  画稿、贴稿、刻版,饾版印刷的这些工序,和桃花坞年画社、扬州广陵刻印社和金陵刻印社都一样,等到黄小健收起拳刀的一刻,变化终于开始了:他拿起刻好的版走到阳台上,抄起一把锯子,将原本一尺见方的木板锯得七零八落,然后将那些小木板一块块放在桌子上,用抹布擦干净,原本被木屑蒙住的图案显现出来:一行字、一朵花、一只螳螂、一座假山、一盆兰草、一方印章……那些分布在大木板上、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图案,此时都“自立门户”,成为一幅幅独立的图案。

  黄小健把一堆刻有各种图案的饾版摆在桌面上,摊开《十竹斋书画谱》作参照,每拿起一块饾版,就会从盒子里取出一块橡皮泥模样的东西贴在反面,然后用力将饾版在印刷工作台上压紧。待整个画面中的图案都固定在工作台上,黄小健对照着打印稿,通过移动橡皮泥来调整饾版的位置,然后打开颜料盒开始调色:在假山上涂上淡青,在兰花花瓣上涂上紫色,在花朵上涂上粉红……所有颜色涂好后,他就把宣纸覆盖在饾版上,用棕刷在宣纸表面逐一刷过。

  黄小健将刚印好的画谱递给我,又指指墙上装裱好的那幅雕版印刷的红牡丹,问我们:两者有什么不同?学美术出身的摄影师眼尖:“裱好的这朵花是凸起来的,而刚印好的这朵花是平面的。”黄小健点点头:“这朵凸起的花,就是使用了拱花工艺。”

  所谓拱花,是一种不着墨的印刷方法,以凸出或凹下的线条来表现纹理,让画面呈现出浮雕效果。黄小健拿出一个带有阴刻花朵图案的雕版,取出一张刚印好的画稿,把画稿上的花朵和雕版上的花朵叠加,又取出一个练指劲的铁球,用毛巾包好,在花朵上来回滚动、碾压了十几个来回,再拎起画谱,一朵红色的小花从纸上凸显出来。如今,黄小健的工作室是附近不少孩子最喜欢的地方,他们经常会来玩耍,也会好奇地看着一张张笺谱问是什么。此时,年近花甲的黄小健就会一边在梨木板上演示灵活自如的刀法,一边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

  谈到传承的时候,黄小健一脸正色地说:“这门手艺,对学徒的要求可高着呢!学习者需有一定的美术基础,对书法、国画、篆刻、古文要有较高的修养。而且,由于它是一种传统工艺,纯手工操作,需要慢工出细活,耐得住寂寞,起码要五、六年才能出师。到现在为止,跟我学的只有3个人哦!”

  离开前,有朋友想让我帮忙代购黄小健的雕版,却被他婉拒了:“我到现在雕出了一千来块雕版,对一个雕版艺人来说,可能足够多了,但一块雕版就是雕版印刷术的一个基因切片,而我想要绘制的是整个雕版印刷术的基因图!”

  文 雷虎 图 阮传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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