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仅限成人

　　邢 玮

　　| 萨布里纳的民宿 |

　　一个可以欣赏地中海和科西嘉山脉景色的泳池，几张放置在蔓藤花棚下的躺椅，再加上一个露天小酒吧，让你在夕阳西下之际享受一杯小酒……更棒的是，这一切都不会被熊孩子打扰。自2016年以来，民宿经营者萨布里纳一直为客人提供这样的服务。她在上科西嘉经营的民宿拥有四间客房，不接待未成年人。“这跟年龄歧视完全没关系，”50多岁的萨布里纳笑着说，“我们只是希望可以为客人提供安静舒心的旅游体验，没有小孩大喊大闹，也不会有小孩咚咚咚地跳水玩。”

　　该民宿在其网站上用醒目字体写道：“本民宿仅供成年人预订，可步行前往沙滩，是情侣度假和朋友聚会的绝佳选择。”区区几行字就吸引了大量订单。“很多人订房间是因为在这里可以安心休息，不被小孩打扰。有的客人年年光顾，不为别的，就图这一点。”萨布里纳说。全科医生爱丽丝曾到科西嘉山体验这家民宿，对这种新度假模式赞不绝口：“我平时工作负荷很重，休假是我唯一能放下包袱、带着喜欢的书到海边休息的时间，我可不想被别人家的熊孩子打扰。”

　　| 出行新选择 |

　　过去六年来，30多岁的爱丽丝和她的伴侣在度假时专挑“仅对成年人开放”的住处。他们表示，这样的地方在突尼斯、意大利和西班牙很常见，有许多仅对成年人、13或16岁以上人群开放的宾馆，“在法国会难找一些，但现在慢慢地也有了”。

　　法国旅游业工会主席让·皮埃尔说：“我们明显感受到这股风潮已经刮到了法国。这主要是因为英联邦国家的客人有这样的需求，这种宾馆在他们国家早已是标配。目前在法国，这样的宾馆还很少，但疫情之后，确实有小幅增加。”他还指出，目前法国对这种类型宾馆的需求量大约占整体市场的5%。

　　不仅宾馆受到了影响，以法国度假村品牌地中海俱乐部为例，仅对成年人开放的项目早在多年前就已设立。产品营销经理拉斐尔·恰波利奥称，近年来这方面的需求增加了不少。“过去我们就有仅对成年人开放的‘禅泳池’，如今我们将其升级为‘禅空间’，除了原有的泳池外，还增加了酒吧、餐厅和房间。”恰波利奥说。

　　2019年以来，法国元老级旅行社——弗兰旅行社集团增加了“仅对成年人开放”的筛选项，用户可以勾选，以便更精准地找到自己心仪的宾馆。“自疫情暴发以来，有此类需求的用户越来越多，增加了20%到25%。”弗兰旅行社副总裁弗莱姆说。2021年创立的旅行平台“快乐旅途”也提供了同样的筛选项，有5%的用户会勾选这一项。创始人让·皮埃尔表示，“这是由旅馆业个性化的新逻辑决定的。”环保、海水浴、极限运动和素食的热度持续攀升，也遵循同样的逻辑。“有需求，就会有人响应需求，旅馆业的从业者意识到他们需要改变了。”皮埃尔说。

　　仅对成年人开放的场所一般面对的是高端客户，泳池没有常见的护栏和滑梯，取而代之的是泳道式泳池，餐厅提供自助餐，吧台旁有人演奏钢琴。此外，客户还可以体验极限运动和水疗。圣马克西姆别墅酒店位于滨海阿尔卑斯，酒店经理安·赞德说：“大家都向往宁静舒适的环境。”自2005年以来，该酒店只接待13岁以上的客人，以前吸引的大多数客人都是外国人，但近期法国客人的数量逐渐增多。“如今，越来越多的法国人开始喜欢上这种新度假模式。”赞德说。

　　拉科米特城堡是一处四星级露营地，经理斯图尔特自2009年起就宣布不再接待儿童。“很多人都觉得我们注定会失败，身边人都觉得我们这样做无异于和3/4的客源说再见。但事实证明，我们大多数时间都是满客状态。”斯图尔特开心地说。作为英国人，他觉得法国如今兴起这样的风潮并不奇怪。“英国有198个仅对成年人开放的露营地，这些露营地全年生意不断。法国人目前可能还对不带小孩度假的提法有些不适应，但一旦体验过，他们就不可能再拒绝这种模式了！”他说。

　　| 社会学家的视角 |

　　让·迪迪埃是专攻旅游业的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他觉得这种模式的走红并不意外。他说：“旅游业中这种趋势的出现比我们想象得要早得多。早在21世纪初，度假酒店和豪华游轮就专门开辟了单独空间，有专供小孩看动画片的场所，也有仅限成年人进入的区域。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现象越来越普遍。2023年的变化在于，人们如今敢于直接表达这样的诉求，市场上也有相应的服务。”迪迪埃还表示，近年来，养育子女的压力、孩子在夫妻生活中的位置等问题引发了广泛讨论。因此，父母们不带小孩旅行的需求越来越多。“我们生活在一个社会原子化的时代，”迪迪埃说，“即使是一家人，夫妻俩也被视为独立的小单位，有权拥有独处的时间。过去的社会规范不允许这种自我关爱，但现在这些规范正在逐渐消失。”他还指出，人们对丁克家庭的接受度在逐步提升，即使没有孩子，他们也完全可以拥有一席之地，获得他人的认可，不论是在公共空间还是度假胜地。

　　“过去的大众旅行模式行不通了，一种模式不可能再满足所有人的需求，这也是为什么个性化的项目越来越多。”迪迪埃说。社会学家让·维亚尔则认为，不带孩子一起度假的做法还远未发展到取代传统家庭度假模式的地步。“这确实是一个新的棘手问题，但我们不要忘了，70%到80%的家庭依旧会选择带上孩子一起度假。”他补充道。

　　| 法律风险 |

　　萨布里纳承认，确实有一些客人对房间仅限成人入住感到不满。“有的甚至觉得这是歧视，还有的依旧想一家子一起过来，但我们的政策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种情况虽少，但我们偶尔也会因此被投诉。”她说。夏洛特·德贝斯特是一位社会学家，著有《选择不要小孩的人生》。她说：“法国是一个非常看重家庭和生育的国家。不论是伴侣选择不要小孩，还是出行时不希望被别人的孩子打扰，公众接受这些理念都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的公众话语体系在全力支持生育，并试图证明有孩子依旧可以做任何事情，比如假期的增多和远程办公的许可。公然宣称一些地方不对小孩开放的确会引发争议。”

　　律师兼巴黎第一大学讲师劳伦斯·杰古佐从法律层面分析了这一问题，他表示，宾馆无权拒绝客人带小孩入住。法国刑法明确指出，基于种族、性别、家庭、体重、外表、年龄等而区别对待的行为均属于歧视。这种歧视一旦涉及对他人正常经济行为的干涉，最高可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罚款4.5万欧元。“为了避免此类问题，宾馆一定要提前跟客人沟通清楚，不要有模棱两可的地方，这样，客人在正式预订房间和签字之前，才能做到心中有数，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是否预订房间。”

　　编辑：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