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权的动漫手办销售3000多万元

　　文｜方圆记者 语斯雯頔 通讯员 武晶 王珺蕙

　　办案检察官经过层层对应和筛查还是找到了刘义扬隐藏的犯罪事实。经查，刘义扬等人通过线上线下多渠道销售侵权商品万余件，涉案金额逾3000余万元

　　“我就是喜欢这部动漫，大家都在做这个事情，我为什么不行？”刘义扬在面对检察官的讯问时，多次眼泛热泪，他讲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情怀。而刘义扬真如他所表现得那样只是法律意识淡薄吗？在不断深入调查后，办案检察官发现其实他并不简单……

　　资深动漫迷的情怀

　　刘义扬是资深动漫迷，本身也具备美术设计的能力，他一直向往动漫行业。2016年，他建立公司承接广告设计业务。在工作闲暇之余，他会经常逛漫展，并在线下活动认识了同样热爱动漫的徐思远。二人志趣相投，后来经常相约看展。

　　在动漫圈里混久了，刘义扬逐渐认识圈内的各个“大佬”。其中有一位叫狄洛，他和刘义扬一样有自己的公司。多年来，狄洛从知名综合娱乐公司进购其旗下各种动漫IP的手办，再通过他开设的线上网店销售出去。凭借业界资深销售的实力，狄洛为自己积攒了一批忠实的买家。光是他手中的销售群，就多达几十个。另一名代理商康泉也是在售卖动漫手办的过程中，发现其中的利润很高。与这些人聊天后，刘义扬发现经营动漫手办具有广阔的市场前景。有了这两位行业“大佬”的助力，刘义扬很快就打开人脉，并为之后要做的事业铺垫好基础。

　　每当谈论自制动漫手办的事情时，大家都很默契地模糊掉“版权”这个词语。圈子里自制动漫手办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有人重视版权的问题。这是因为版权费用高昂，会严重压缩到手的利润。更为重要的是，购买手办的消费者根本不在乎其是否为正版。他们只关心最终拿到的手办与动漫作品中形象的相似度，以及能否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这种圈层的消费观念，进一步助长了侵权动漫手办的肆意生产。

　　2019年，刘义扬在上海成立一家专门制作动漫手办的工作室。自2020年起，该工作室主做的动漫IP就是圣斗士星矢和灌篮高手。

　　工作室成立后，刘义扬急需引进人才成立主创团队。刘义扬了解徐思远的能力和审美，便把徐思远招揽入工作室。徐思远作为狂热的动漫粉，没有人比他再熟悉作品中每一帧画面，还有那些动漫角色身上的细节。徐思远加入工作室后，刘义扬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职位叫监修。工作室中的原画师和美工都归徐思远管理，包括后期手办上色、与工厂对接生产流程。这些事务，徐思远都参与其中并给出建议。

　　彼时，刘义扬自制的手办已经形成比较成熟的产业链。首先，工作室的原画师会从动漫作品中截取相应的画面。然后将原画形象设计出来，之后会交给建模师进行3D建模设计。完成平面建模设计后，工作室会将设计图纸发给3D打印公司，打印出样品。随后，再将样品送到外地的工厂完成拼装、上色、拍照、包装等环节的工作。

　　追求完美的“控制欲”

　　完成设计、生产端的流程后，下一步就是将生产的样品推给买家。狄洛和康泉是刘义扬手下最大的两个代理商。狄洛的销售对象都是国内的买家，而康泉只服务境外的客户。康泉与刘义扬合作后，就将进购的动漫手办挂在他自己建立的境外网站上销售。

　　第一时间拿到样品手办的照片，狄洛和康泉就分别把照片发到群里并告知买家：“现在生产的××版，订金是××，尾款是××，有没有要下订的？”这时，有意向的买家开始陆续报数并支付订金，狄洛和康泉收到订金后将统计的销售数目告诉刘义扬。

　　面对国内、国外不同的客户需求，刘义扬构建了两套销售模式。他在制作动漫手办时，会保证每个手办都会有至少两个版本。在国内，是分为常规版和高配版。在海外，则会出现专属的海外设计版。关于价格方面，刘义扬也是分开给出销售价。因为康泉的境外网站走的是海外支付方式，所以需要将额外5%的手续费也计算在内。

　　通常，设计方只会计算代理商进购价，不会去管销售端最终售价，那是属于销售方自行盈利的部分。但是，刘义扬却要全权掌控，把价格控死。就连狄洛和康泉对外的售价，也要遵从他给出的价格。一般来说，狄洛和康泉每单最多只能赚百元左右。而售出的动漫手办均价则在1000元至2000元不等，二人基本没有什么赚头。

　　这种控制欲，还表现在刘义扬对制作成品的极致追求上。与其他制作动漫手办的工作室不同，刘义扬看重的是产品的精细化，以及买家的满意程度。在出样阶段，销售的动漫手办还可以根据要求再做调整。样品图刚发出来，各个销售群里就炸了锅，大家顿时七嘴八舌展开热烈的讨论。许多资深粉丝都会给出中肯的意见，比如披风的角度需要再调整，角色头发的曲度不够应该显得更加飘逸。刘义扬会根据客户的反馈来对样品进行反复修改。

　　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硬要改到满意为止，刘义扬追求完美到某种“强迫症”的地步。事实也证明，认可刘义扬的买家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在高价前也“壕”无惧色的富哥和富姐。刘义扬的工作室不断发展壮大，也形成了追随他的相对固定的粉丝群体。逐渐地，刘义扬工作室成为动漫圈内人人知晓的头部工作室。

　　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是狄洛和康泉仍然愿意从刘义扬工作室进货。因为他们对刘义扬团队出品的动漫手办很满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制作的手办比市面上其他的产品要高出许多层级。

　　收取完订金，狄洛和康泉会在各自的网站挂上手办的商品链接，并等待工厂出货。一旦出货，他们就会让买家点击链接，支付尾款再将手办邮寄给买家。

　　唯一的编号象征着稀有

　　当初，刘义扬看中制作动漫手办的市场，就是觉得圈内的消费者热情高涨。在这个圈子里，粉丝们会被分级排行，只有能站在塔尖的人才能受到众人的崇拜和羡慕。而这份艳羡对于买家来说至关重要。

　　买手办最关键的在于它的稀缺性，每款手办都是限量唯一，这也就是为何手办的定价会高到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为保障这份唯一性，刘义扬的工作室会给客户定制专有名牌。名牌上的唯一编号象征着它的稀有，这让买家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刘义扬工作室制作的手办源于《圣斗士星矢》这部动漫作品。这部作品的主要角色共有十二个，分别代表十二星座。凡是这部动漫作品的粉丝，都想要有机会集齐所有的手办。毕竟，看到十二星座手办摆成一排，才能突显自己在圈里的身份地位。

　　显然，刘义扬深知这些粉丝的心理，因为他也是粉丝之一。火热的粉丝纷纷想要购买手办，但是工厂出大货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他们的需求。由此，刘义扬设置购买的门槛，只有成为工作室的VIP客户才有资格购买相应的手办。那么如何才能成为VIP客户呢？那就要看买家的财力。如果想要集齐圣斗士十二星座手办，就必须先将前面几款手办都购买下来，才能获得下一个发售款的购买资格。

　　“一面手办一套房”虽然是网络流行梗，但是也可以从中窥探出为了获得梦中情办，买家们会表现得多么疯狂。可是享受的瞬间，好像就在那拆开手办和摆拍照片的几秒钟。之后，如果看腻了就会被埋在不见人的角落里。有的买家甚至有一个仓库来装平时不怎么摆出来的手办，而他自己也不一定记得到底买过哪些款式。

　　正因如此，许多手办就会流向二级市场，被以闲置的名义卖掉。刘义扬就碰到了不少找他拿货的人。他们找到刘义扬拿一些工作室私留的手办库存放到闲置网站，通过二次炒高价的方式再赚一笔。对于这些人，刘义扬都会单独和他们谈条件。刘义扬要求拿货的人不能扰乱现在市场的定价，卖价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行。刘义扬这样做是为了小心呵护买家的虚荣心，让他们能够感受到自己拥有手办的价值。

　　可是，钱还是要继续赚的。如果手办都是限量生产，质量达到顶格要求，刘义扬还怎么从中获得更大利益？后来，刘义扬得知狄洛有个挂名品牌，他就和狄洛商量借他的品牌名称再版手中的动漫手办。对外，刘义扬声称再版的动漫手办只是自己工作室代工。所以，即便制作的手办没有先前精细，也不会令自己的工作室声誉受损。不仅如此，他还可以借此将价格压得更低些，并获得更多利润。

　　随着刘义扬工作室的名气越大，两部动漫作品的国内权利人针对版权问题与刘义扬产生冲突。刘义扬的行为损害了权利人的利益，并挤占了正版手办的市场，由此引发双方产生商业竞争。虽然刘义扬后来去日本拿到了作品的授权，但是为时已晚。

　　2023年1月11日，有一位客户购买刘义扬制作的再版动漫手办。因为该手办质量有问题，客户便报警并称购买的手办属于假冒产品。

　　“可以让人一眼就识别出该角色”

　　随后，公安机关对案件展开侦查，并发现报案人购买的手办来自狄洛的线上网店。警方顺着狄洛的线索，成功找到刘义扬、康泉、徐思远。最终，四人均被警方抓捕归案。此外，警方在刘义扬的工作室现场扣押了部分侵权动漫手办。2024年8月27日，该案移送上海市静安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检察机关接到案件后，首先要确认到底有哪些动漫角色需要进行侵权鉴定。为确定具体的鉴定对象，检察机关一方面依据公安机关已经扣押的部分动漫手办，另一方面再次引导公安机关去侦查取证。承办检察官考虑到认证侵权，需要充分了解侵权手办才可提供有效的鉴定证据。

　　“在办案过程中，我们看到涉嫌侵权手办的‘黄金铠甲’会觉得它们长得都一样。但是团队里另一位比较了解该动画的检察官告诉我们每个铠甲上面的纹路走向都是不同的，这是只有热衷的动漫粉丝才可以看出的细节。”办案检察官在接受《方圆》记者采访时说。为此，办案检察官找来从刘义扬工作室购买过大量动漫手办的粉丝，请对方来配合认证。

　　因为动漫手办的自身性质不方便远程运输。所以，承办检察官就请证人亲自拍摄手办不同角度的照片作为参考。随后，检察机关把照片资料和公安机关扣押的手办一起运送到鉴定机构做侵权鉴定。其中一个鉴定老师很了解这些动漫作品，在看到动漫手办的第一眼就说很像。比对鉴定不仅需要上述资料，还需要提供正版动漫形象。因此，承办检察官找到动漫作品权利人请对方截取原版动画中角色与手办相似的全身动作。

　　关于侵犯著作权的鉴定标准主要有两个方面‌：接触原则和实质性相似。一方面，要看侵权人是否有接触到原作品的可能性。检察机关从刘义扬和徐思远的电脑里扣押大量截取动漫形象的图片以及根据该形象后期绘制的设计图纸，这表明其符合接触原则。另一方面，是要将侵权作品和原版作品进行比对，从而判断是否存在多方面的相似性。针对动漫手办这类鉴定对象，鉴定的核心在于其是否符合角色的显著性特征。

　　“比如说，圣斗士星矢共有十二个星座的角色形象，其中双鱼座角色会叼着玫瑰花出场。这就是这个角色显著的特征，可以让人一眼就识别出该角色。”办案检察官讲解道。最终，鉴定机构判定送来的30款动漫手办均为侵权产品。

　　虽然已经有了明确的鉴定结果，但是刘义扬自到案后就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诸多辩解：“我从没有生产过这些动漫手办”“这不是从我工作室买的”“这只是样品图”，等等。围绕刘义扬的辩解，检察机关后期做了大量补充侦查工作。

　　办案检察官将证人购买的手办照片、工厂出品的大货图片以及工作室电脑中的设计图进行三方比对分析，发现三者是一样的。也就是说，证人购买的手办就是刘义扬工作室出品。证据链环环相扣，让刘义扬不能再否定自己的犯罪行为。

　　除刘义扬拒绝认罪的态度外，在核查涉案金额时承办检察官也遇到了难题。“我们在办理侵犯著作权刑事案时，应准确把握入罪情节认定标准，确保精准打击、不枉不纵。本着这项原则，我们必须客观公正地去计算涉案金额。但是刘义扬、狄洛、康泉三人的口供证词始终对应不上，特别是关于定价方面。我们最后是按照给代理商的价格为销售价，并对此核查了很长时间。”

　　实际上，在整个犯罪的过程中刘义扬都在有意识地规避风险。在翻看他与其他代理商的聊天记录时，办案检察官看到他曾说过：“到时有人来查，我就把U盘销毁了。”这充分证明刘义扬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同时更能反映出他肆意妄为的嚣张态度。这点更是体现在刘义扬在对接代理商销售动漫手办时，会用隐晦的暗语称呼对应的手办形象。他认为没有准确的名字，司法机关就找不到他犯案的客观证据。最后，办案检察官经过层层对应和筛查还是找到了刘义扬隐藏的犯罪事实。

　　经查，刘义扬等人通过线上线下多渠道销售侵权商品万余件，涉案金额逾3000余万元。

　　2025年1月26日，静安区检察院对此案多人分别以涉嫌侵犯著作权罪、销售侵权复制品罪提起公诉。

　　3月14日至4月21日，静安区法院陆续以侵犯著作权罪判处刘义扬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800万元；以侵犯著作权罪判处徐思远有期徒刑二年十个月，缓刑二年十个月，并处罚金50万元；以销售侵权复制品罪判处狄洛有期徒刑一年一个月，并处罚金32万元；以销售侵权复制品罪判处康泉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90万元。

　　据办案检察官介绍，此案为静安区首例动漫手办侵权案。此案的成功办理实现了从生产端到销售端全链条打击侵权犯罪。“为强化知识产权大保护格局，我们在办案的过程中对涉及的境内、境外的侵权事实进行全面审查和处理。其中，康泉建立境外销售网站，将侵权动漫手办销往境外。虽然销售路径是在境外，但是我们根据康泉实施销售的行为均在境内，所以认定我们对其有相应的管辖权。这次，我们的收获在于对境外的侵权犯罪事实也有了进一步精准认定的经验。”

　　在办理案件时，办案检察官充分感受到动漫手办的行业乱象十分严重。无论是从业者还是消费者的法律意识都很淡薄，所以今后检察机关将会继续加强侵犯著作权法律知识的普法宣传工作。

　　此外，在狄洛经营的一个销售动漫手办公众号中，办案检察官发现另外的犯罪线索。“我们看到里面的动漫手办形象衣着暴露，涉及软色情的部分。而且，狄洛在对外宣传时用了暗示性的语言，这种行为已经违反广告法。考虑到销售动漫手办主要面向的是青少年群体，对此我们已经和相关行政单位会商并把线索移送过去。接下来，检察机关会针对上述问题与行政机关展开协作。”（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