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白头

  黑土在脚下绵延千里,她再也没有回到过故乡

  冬天没有青纱帐

  黑龙江初冬的清晨,雪还没有落。

  街道上,馒头窗口冒着热气,炒货家的短工手掌一柄大勺,葵花子在铁锅里翻涌,一浪一浪舔着黢黑的锅底。王裁缝把门支开一条缝,一口冷气呛进来,他耸着肩咳嗽,盘算着:成家丫头那身袄,今天可是要来取了。

  成家,十二岁的光荣扑腾着洗了脸,编了两根油黑辫子,小夹袄不等扣上扣就跑出来,边跑边嚷:“光华呢,光华起床了吗?”张翠枝正在灶间,头也不抬地说:“跟你爹去市里了。”光荣不乐意:“咋不带上我呢,不说好的吗!”

  张翠枝皱着眉:“说好了三更起,叫你也不应,马车可不等人,不起早赶不上进城的货车。”光荣一甩辫子,扭身跑开了。

  这是1936年,民国25年,日寇在东三省设置傀儡政权,满洲国这三个字,伴随了成光荣的整个童年。

  早些年,成永志跟过张学良,是东北军的一个小连长,西安事变之后,张学良去了台湾,军内因抗日分成两个派别,几起内讧后,成永志趁乱逃脱,在哈尔滨边郊的镇里安了家。虽然是个没出息的主和派,但他为人仗义,又担过连长,街坊中倒有几分威慑。

  直到入冬,成永志才敢出门,年月兵荒马乱,东北胡子横行,可成永志手里有枪,道上的不敢贸然进犯。胡子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苞米收割时节收手,回山里过冬。没了青纱帐,东北平原一望无际,无处藏躲。

  张翠枝想起什么似的喊道:新衣做好了,在柜上放着,你去试试。

  胡子留下的红缎袄

  过了年是本历年,照规矩,要做一身红衣裳。光荣摸着那套袄,红绸缎绣着凤纹,斜对襟伸到腋下,锁边的针脚笃实细密,她试了又试,盘扣解了又扣,一转眼就到了下午,见母亲仍在忙,打着哈欠去睡了。

  一头跌进梦里,一会看见爹爹抱着光华回屋了,一会见着大哥坐在堂屋学习,红袄也不时地在眼前变幻着,睡梦里她蹙着眉,汗濡湿了鬓角。

  睡到黄昏,被一阵翻箱倒柜惊醒,迷迷糊糊走出去,汗还未退,脸上带着压痕,却惊呆了,母亲正被一把铁刀架着,桌椅翻了天,地上泼着半杯茶,茶叶沫子滚了一地,爹钟爱的花瓷杯只剩下些碎渣渣。

  有限的常识告诉成光荣,是胡子来了。

  成家兄妹三个,大哥寄宿在市里的学堂,成永志思子心切,又想在年前采办年货,这才进了城。胡子不知得了谁的口信,赶在这时候上门了。

  光荣见两个人溜进里屋,撬开柜门,一个穿狗皮大袄的男人,腰上挂着刀,四处搜罗,另一个穿灰布棉褂的小伙子,一件不落,把值钱的全塞进麻袋。成光荣撇见了混乱中一抹耀眼的红,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过去拦住灰棉卦的手,央求道:“这套衣服是我留着过年穿的,你好心,就给我留下吧。”

  小伙子盯着成光荣的大眼睛,愣了神,一双剑眉抖了抖,霎时红了脸。

  顺子,给她吧,咱们快撤,姓崔的回来不好收拾。狗皮袄发了话,叫顺子的年轻人拣出红缎袄,麻袋用细绳一紧,轮上肩膀扛走了。成光荣盯着年轻人的背影,看他出了大门,跨上马,飞也似的奔了。

  没有青纱帐,不晓得这伙人往什么地方躲。成光荣低头看红袄,对襟处掉了一颗盘扣。

  家境殷实,抢些衣物器具对成家算不上大损失。土匪走后,张翠枝拢了拢乱发,她心里有数,这东一队西一队的胡子,大多不是真正的匪,不过是远近乡下的百姓,日本人守着东三省,穷人的日子不好过,只得拉帮结伙出来抢。

  1936年的黑龙江,胡子漫山遍野,在各个山头安营扎寨,旗幡子竖得老高,写着各家的名号,在北风里呼啦啦响。

  那一年春节,成家仍旧过了个热闹年,大哥学了些新式习气,派头引人发笑。光华满院疯跑,围着炮仗大呼小叫。光荣执拗地穿着红袄,不肯补上扣子,小大人似的立在窗口,望着雪堆发呆。

  一生的命运就被决定了

  刚出正月,大姨就来了。

  风呼呼地吹,荒野里堆着雪,厚而重,白杨树在北风里发抖。红袄挡不住寒,成光荣脸上糙着一块。

  张翠枝祖上是河北人,父亲年轻时做小生意,家道败落后,兄妹几人跑到东北,乱世中,只剩下大姐张翠云,在百公里外的镇上做小买卖。

  这光景,张翠云盘着腿坐在炕上,嘴里叼着长烟袋,不时拿烟袋锅子在炕沿上敲几下:“老二那相貌,也衬得起小荣子,又是读书人,将来能做大事。

  自家闺女不隔心,老二也算你半个儿,咱俩能一处养老。”

  半晌,张翠枝才开口:“也是这理儿,福成今年多大了?”

  张翠云吧嗒了一口烟道:“十七了,你和永志要是觉得行,这次就让小荣子跟我走,在我家养几年,省得她长大了认生。”

  张翠枝用手搓着被子角,崭新的棉布粗辣辣的,牡丹被面泛着光,光荣娇生惯养,怕受不了买卖人家粗重的活计。

  可是张翠枝心里横着一块疤。

  1910年,清末,东北霍乱横行,十岁的翠枝呕吐不止,弟妹吓破了胆,大姐半夜里背着她寻医,逢人便跪,膝盖跪出血,才有大夫收。安顿好她,翠云精疲力竭,腿一痛跌进沟里,一块石头撞上小腹,自此不能生养。

  翠云嫁给煎饼赵,煎饼赵大翠云十八岁,前房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叫福旺,一个叫福成。老赵人虽好,早晚要先去一步,两个儿子不是己出,没有亲外甥女做媳妇,大姐是怕没人给她养老。

  想到这儿,张翠枝叹口气,犹豫着点点头。

  烟袋锅子磕着炕沿,地上垒起一丛烟灰,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当当响。

  成光荣一生的命运,在那次短促交谈里被决定了。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嫁,就像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补上那盘扣,是否还等着拾去的人来还。

  天地正苍茫

  赵福旺有一条残腿,阴着脸,赵福成热情,却不常回家。

  赵家做煎饼生意,天不亮起床,玉米搓成粒,再碾成粉,一大桶玉米粉,对上一小盆稀罕的白面粉,用水搅匀,铁板烧热,摊上薄薄一层,金黄的煎饼就做成了。五分钱三张,一天有五六块钱的收入。

  碾一次玉米碾坊收五分钱,赵福旺背着玉米送去,不多时再背回来。头上戴着一顶马夫帽,裤腿处绑着带子,因为腿瘸,走起路来带子一上一下的窜。

  成光荣在煎饼摊前挥舞双臂,招呼来买煎饼的老人小孩。晚上手臂抽筋,她窝在被子里哭。冬天,她在井边洗抹布,冰凉的水浸着,一双手生了冻疮,肿胀,爆破开裂,流出脓血,摊煎饼时便要带着手套,夜里脱手套,手套黏住冻疮,一并拽下血肉。

  赵福成确实像张翠云预期的一样做了大事,他偷偷宣誓,成了地下党,从此失踪,生死未卜。成光荣在大姨的安排下,嫁给了瘸子赵福旺。

  她盖着盖头,跨过火盆,想起王裁缝为她缝制的红袄。一拜天地,天地正苍茫;二拜高堂,高堂在远方;夫妻对拜,成光荣深深地弯腰,眼泪滴在地上,黑土在脚下绵延千里。

  这是成光荣最后一次穿红袄。此后的岁月中,她总是借故不肯穿红,每到过年时,看着一片片的红艳,总觉得刺眼,刺眼到流泪。别人问起时,她说是思乡。

  而她再也没有回到过故乡。

  十七岁时只见过一眼的姑娘

  我没有见过我姥爷,从出生起,姥姥就住在我家,我父母从前住在别处,工作调动,搬过几次家才来到市里。

  我姥姥虽然是个老太太,可她却不像个老太太,她上午散步,中午午睡,下午听评书,晚上看电视,作息井然有序。来了客人,她谈古论今,什么都懂。

  得了食道癌,只能吃糊糊,她也不当回事,癌症许是怕她,竟没再扩散。

  最窘迫时,瘫在床上,被伺候拉屎撒尿,她仍然乐呵呵。坐不起来,她就指挥保姆:“你把收音机打开,今天播《儿女英雄转》。”保姆说,姥姥柜子里有一套大红缎袄,一看针脚就知道是好裁缝做的。

  姥姥七十岁的一个下午,她在午睡,有一位老人登门拜访,穿一身灰色制服,高大,眉虽斑白却浓密,他声音低沉,有些害羞,他说他找成光荣。

  七十岁的成光荣又一次在午睡中醒来,她拄着一根小手杖,穿一件大花对襟开衫,头发别在脑后,笑容宛若少女。她从里屋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陆天顺的眼睛,仿佛五十几年的时光不曾流动,少女侧脸上仍然带着压痕,眼睛晶莹闪烁,一眼望去的光中,脉脉深意不曾离。

  只是黑发已白头。

  我不知道七十多岁的陆天顺如何在成光荣的故乡打探,去了她出嫁的小镇,打听到我父亲的名字,又追着我们搬家的路,一步一步,找到他十七岁时只见过一眼的姑娘。半个世纪之后,他以古稀之年,颠沛流离,风尘仆仆,走过几百里无望的路。

  只为送回红袄上的扣。

  文|于人卓 编辑|简洁 设计|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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