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吞没的人曾经生活过——与《追忆似水年华》有关的记忆

  宋 鸽

  法国作家法郎士曾说:“生命太短,普鲁斯特太长。” 关于这位作家与他长达七卷的小说,早已如雷贯耳。真的翻来开始读,才知道什么叫才思泉涌。这种起源于感官的无意识回忆,神秘流畅,绵延不绝。可以说,细节与细节的衔接天衣无缝,如果再对比伍尔夫的意识流,就发现伍尔夫在衔接上还是能看出接口的。但普鲁斯特显然没有。

  普鲁斯特像一个精神交响乐大师,超越了时代,把人类的本能哲学化了。回忆就像水流一样倾泻而出,把曾经的过往通过一系列快照重新浮现在人们眼前。充满隐喻与哀伤。

  或许很多人对那块浸泡了茶水的贝壳型甜品“小玛德莱娜”蛋糕念念不忘,并把突然涌现的回忆称作“普鲁斯特式的体验”。但是读过七卷,我发现,这种回忆于我们而言总是闪现的,比如童年夏天树荫下的一阵凉风,在成年后我们走过一个胡同时突然冲出来,有一种干爽甜蜜的味道。但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你想伸出手抓住,可是它却在指尖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普鲁斯特那里,感情如洪流涌进字里行间。从写作《让·桑特依》开始,普鲁斯特发现了如何提起某些主题,将之搁置,然后再转回去,而且每次都让它呈现在不同时间之下。怀特说,那些评论普鲁斯特冗杂繁复的人,一定没有读完全部七卷,没有感受到一个全然对应的完整架构。于是,去年我用整整一个夏天读完了这七卷书,有时候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那些书中的场景就像突然活了起来,在纸页中,我仿佛看到斯万在小提琴声中望着奥黛特患得患失。

  这种患得患失一直延续到“我”与希尔贝特的狂热爱情。马塞尔不遗余力地尽情展示着他对回忆的美化与扭曲。而在回忆中,他陷入爱情时所面对的那个对象,与其说是真实的,不如说是幻想中的。

  紧张,恐惧,失落,狂喜……

  但希尔贝特似乎只觉得平常冷淡。“我”自导自演一场分手大戏,精彩绝伦,并信以为真。爱恋戛然而止。

  两年后前往巴尔贝克的一次旅行,又陷入另一场少女集体的爱慕中。马塞尔情感泛滥,他说安德烈聪明过分,神经过敏,过分病态,与自己过于相像,因而不会爱他。但实际上,为了赢得阿尔贝蒂娜的爱,他也十分卖力地假装爱着安德烈。

  在回忆中,最初的印象已经那样遥远,随着复苏的记忆偶然而至,马塞尔一直在根据自己理解的同一回忆的不同方式所施加的信念强度去重新创造这些人物。

  回忆是真实的,也是不断变化的。因为即使就在事件发生当时,记忆也是不准确的。每个人的多面性那样庞大,面庞与身体的线条那样丰富,很少出现同样的线条。

  这出爱情喜剧,自童年时代起,就在马塞尔的脑中全部写就,多年来,他一直咀嚼这些回忆,不断将之丰富拉扯变形,直到成为他心中理想的甜蜜。

  于是,文字汩汩涌出,似水流年。

  人总是生活在实际经验和想象中间。

  无休无止的猜疑与幻想,矛盾与纠结。不是一个阿尔贝蒂娜占据了马塞尔的心,而且成千上万个,而每一个都可能脱离他的掌控。他要剪断她的飞翼,把她彻底囚禁起来。但是一旦囚禁完成,他又失去了幻想与兴趣。只能说这种思想矛盾的过程足够坦诚,不得不说那个时代习以为常贵族喜新厌旧,目前看来确实妥妥“渣男”。他写道“一个女人在她已不再能拨动我们心弦的时候,就如她不曾拨过我们心弦那会儿一样,几乎是不值什么的。”

  受不了囚禁的阿尔贝蒂娜选择逃亡,其实也不过是一种伎俩。谁想到,这次逃亡已是永别。马塞尔的痛苦显而易见,当幻影消失,他又重新能够感受到了空气海风钟

  楼,那个“恋爱脑”终于正常了。可是,忘却来得这么猝不及防。一次远行,一次与希尔贝特的偶遇,一次次追逐年轻的少女,很快哀伤就只成了沙龙上的谈资。

  连遗忘,马塞尔都铺垫好了理由——会死的想法比死更为残酷,但这种想法又不如知道另一个人已死的想法那么残酷,人会死的想法也不如这样的事实残酷: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现实吞没之后,现实的一切复归于平静,甚至在吞没处见不到一丝波动,而那被吞没的人却已被排除在这现实之外了,在这样的现实里希望已不复存在,知觉也已泯灭,而且很难从这个现实再回溯到“被吞没的人曾经生活过”这样的概念,而在回顾他生前历历在目的往事时,也同样难于想象这样的人竟会和毫无实感的形象相联系,会和人们读过的小说人物的往事相联系。

  终于来到最后一卷,果然如怀特所说,完美的对称。圣卢在这一卷又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或许正是因为他即将赴死的回光返照吧。

  时光又回到贡布雷,身边陪伴着希尔贝特,却物是人非。

  在盖尔芒特家沙龙中,圈子里的人悉数登场,但却像戴上了时间的面具,那几页对苍老人们的描写触目惊心。这些风光无两的大人物们被时间锁住了腿脚,颤颤巍巍,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坟墓。

  在这次宴会上,作者开始构思这庞大巨著,在那张白木大方桌边工作,客厅那一张张沟壑纵横的面孔给与“我”年华如逝水的概念,“我”却如此惶恐不安。

  对于读者,他说——

  我觉得,他们不是我的读者,而是他们自己的读者。我的书无非是像那种放大镜一类的东西,贡布雷的眼镜商递给顾客的那种玻璃镜片;因为有了我的书,我才能为读者提供阅读自我的方法。所以,我不要求他们给我赞誉或对我诋毁,只请他们告诉我事情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他们在自己身上所读到的是不是就是我写下的那些话(再说,在这一方面可能出现的分歧也并不一定纯然是由我的差错而引起的,有时还可能是由于读者的眼睛还不适应于用我的书观察自我)。

  是啊,马塞尔先生,作为读者,我爱你留下的那些如水的景物与思考,但却恨你无休止的猜疑与幻想。可是,事情正是你描述的那样。

  责任编辑 李 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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