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连小札

  • 来源:创作评谭
  • 关键字:审美,伪装,画家
  • 发布时间:2015-10-28 15:38

  寂寞陈水远

  人的审美兴趣,在于希望看到真实面目。奥林匹克体育比赛的永久魅力,就在于彻底的真实竞争。列夫·托尔斯泰的说法,人在游戏时每每显露真情,因为忘情时会脱却伪装。这里的伪装,是人的经验、教育等赋予的。我拜读陈水远连环画,内心祈求惊异,每每发现忘情妙笔!

  陈水远最如雷贯耳的作品《桐柏英雄》,成书于文革期间,正是东风吹战鼓擂、如火如荼的“火红年代”,政治运动推波助澜,画家胸中豪情满怀。带着这么狂热的弗罗伊德画画,若没有重浊的笔触、焦渴的墨线,是很难将渴驴奔泉似的政治激情宣泄出来的。在手执铁铲关西大汉式的笔墨勾勒下,桐柏英雄们脸红脖子粗,根根青筋暴露,一招一式铿锵用力。正面英雄人物一概是英俊小生,反面人物则一概是獐头鼠目凶神恶煞。我这个小人物,正襟危坐着,捧着《桐柏英雄》,英雄赞歌敲击着耳鼓,直感到身上每块肌肉如铜似铁,硬梆梆地凝固。三册翻阅一过,一番惊心动魄的审美历程结束,不怕你平素如何膨胀,也会把你压得瘪瘪的,透不过气来,最后变成一个纸人。我感到画家对政治敬畏的压抑,失去了沉着和气势。类例如《锁龙井》《山呼海啸》等,不一而足。1978年版《哨声》中的红小兵张荣荣、李小飞,本应是多么天真的孩子啊,也普遍有雄起倾向,均昂扬着,每个神经、每块肌肉都处在刀枪不入的状态。一个社会,若普遍存在情绪化、痴迷化、表演化,这个社会该是一个多么不健康的社会,连小人书中的总角小儿也能那般绷紧如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只是有些担心,那种紧绷绷的状态,一个人肯定维持不了三分钟,故在生活中极少碰到。

  同是陈水远所绘战争题材的作品,早一些的《闪闪的红星》,晚一些的《江姐》等,不像《桐柏英雄》那样攘臂搦管、狂叫大呼,而是取一种收敛规范的姿态,其细致的布景、生动的人物和干净的画面,显示了画家非同寻常的基本功。却并非一味沉稳,衣褶纹和山石轮廓均斑驳粗壮、不拘绳墨,这一番放纵挥洒的外形勾勒,使全书尤不失粗犷之势,不悖战争题材特色。那个年代的连环画,总是奖励剑拔弩张,欣赏声嘶力竭。而《闪闪的红星》和《江姐》却透露出另外的消息,画家在虚应故事、迎合政治的热忱中,并未放弃侠骨柔情、笔情墨趣。

  20世纪70年代末,神州大地乌云渐散。同政治的风云突变和经济的骤然兴衰相比较,画家艺术思维的转变固然是个较为缓慢的过程,但是,针尖上跳了半辈子芭蕾的陈水远,毕竟回归大地,开始伸胳膊摆胯骨了。《象倌传奇》便是他舒筋活络后的代表作。

  《象倌传奇》描绘了西南边陲傣族少年猎象、驯象、人象合一共卫边疆的故事。画家用轻敲牙板、低吟浅唱靓女式的温柔细腻的笔墨涂抹着傣族村寨的一草一木,用油画一般浓郁的色块描绘着剿匪的绚丽诡谲。《象倌传奇》中的剿匪情节,不可谓不壮阔磅礴,但并不让人感到奔雷坠石、鸿飞兽骇式的紧张。为何?因为他的笔触渐趋沉郁,不再粗砺恣肆。或轻如蝉翼,纤细的勾线尽显山水树林的清丽温润;或重若崩云,沉缓的块面皴擦出“勇士”大象的勇猛憨厚。两者又是那样和谐!

  莱辛写《拉奥孔》,主张艺术描写之佳境,应在高潮之前。京剧锣鼓点“吧哒仓”四击头一亮相,劲头可落在“吧哒”那一瞬,不要等“仓”出来,须懂得控制在一定的度上,不使这个力表达到最高潮、最顶点,否则就疲软了。《桐柏英雄》满纸剑拔弩张,总是把人的情绪推向高潮,不使疲惫的读者有片刻喘息;《象倌传奇》则不然,画家在创作中只使了七分力,很智慧地将激情收收放放,不洒狗血,气势自出,余味悠长,观之令人心醉。其中的微妙意味,画家拿捏得相当不错。

  —或曰,他拿捏了么?高明的艺术家,总是与艺术格调相亲近的,急处未得臻悠闲,这可能正是他的忘情妙笔,也未可知!

  进入20世纪80年代,政治的触角已不深入,各种异质文化突然入侵,受体准备极端不足,新旧文化意识剧烈冲突。在这种比大炮更加强有力的文化挑战面前,一些天经地义的艺术信条被击得粉碎。在连环画领域,普遍的迷惘与探求,沉沦与奋起,营垒的分裂使许多连环画家失去逃遁的避难所,各种千奇百怪的连环画都涌到舞台上表演一番。

  此时的陈水远,在连环画界名声大振,他是连环画的好手、快手,约稿不断,他的生活安逸,精神畅快,远离了政治高压下的辗转挣扎,他在连环画艺术中的探索更加执着。功成名就的画家,一般多取易为人认同的驾轻就熟的途径,而隐藏起可能引起争议的个性化面目。陈水远的可贵,在于他的内心永远不会波澜不惊,他没有停止思考,他的笔墨还在前进,于是,便有了《智破连环案》。这是陈水远唯一的古典题材连环画。一个以战争题材名世的连环画家,却以一本古典题材作品刷新了他艺术人生的巅峰记录!

  《智破连环案》展示了画家少有的自由舒展的创作心态。他运笔的速度很慢,笔法尤为奇特,秃颖枯墨,正、侧锋互用,辗转腾挪之间,势欲腾龙。我观察再三,觉得这笔法似是“绞锋”。“绞锋”为何?即运笔时,以执笔的三指微微转动笔杆,笔不离纸,且提且顿,且勾且染,真气内敛,使线条有临危绝岸之形,鸾舞蛇惊之势。这是一种高超的技巧,显示出画家兴之所至不拘成法的境界。而画家技巧既已纯熟,并不肯放纵,烂漫的笔触始终统一在整体画幅中,不使有一丝突兀。画家内心荡漾着舞者的情绪,不过,他缩小了舞的幅度,用一张方寸宣纸作舞台,在大限制中挥洒自如,那样平和松弛,他闲散地在手腕指间拿笔墨跳舞,借以宣泄他的舞蹈欲望!

  20世纪90年代以后,陈水远醉心大写意水墨画创作。他的画从不上色,纯用水墨,放笔横扫,浑沌一片。他喜欢画牛、马,并不形似,一团印象而已。他在进行一种探索,抑或是一种自娱?老实讲,对他的“一团黑”的画,我看不懂,因为看不懂,也就不喜欢。

  四五年前,我在裱画店里偶遇陈水远,这是位谦虚的老者。那时,我还没有搞连藏,并不知道他是画连环画的。我和他搭讪,他知道我喜欢收藏字画,说现在年轻人爱这个的太难得了。他告诫我要收就收已有定论的大师精品,在江西,陶博吾、梁邦楚、胡献雅都是一等一的大师。在他三言两语的指导下,我的收藏少走了不少弯路。

  他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画了那么多轰动一时的连环画,后来又画出了《象倌传奇》《智破连环案》那样通情达理、平和友善的巅峰之作。80年代中期,连环画遭遇穷途末路,成昨日黄花,陈水远转业了!他做过装修,搞过设计,糊口而已,似乎都做得不很成功。那时在裱画店,他和我说了许多话,但对这些却从不提及,一字未提!他只对自己的水墨探索颇为自得。他常常叼着根烟,指着绷在墙上的画芯,饶有兴味地指指点点,说着其中的妙处:“我这马和徐悲鸿可不一样,瞧这一笔,他是这么来一下,我是那么来一下,哈哈哈!”我附和着,尽力去体会,却总是不得要领。

  后来,由于兴趣转移,我不再关注字画,几乎不去裱画店了。从此,不见陈水远四年矣。

  前年某日逛旧书市场,一气买了几百块钱的老版连环画,其中就有《闪闪的红星》,还挑拣到一本破烂不堪的《桐柏英雄》,仅余上册。店主看我买得多,很爽快地将那本《桐柏英雄》递给我:“一本破书,也不好要你的钱,送你了!”我捧着心仪已久的书回家,饱赏终日。

  后来再看,却不见了,一番搜索打探,方知家人在收拾房间时,嫌它太脏破,扔了!

  南昌这边的连交会星星点点,不成气候,偶尔有,主办方都不忘邀请他参加。听说,追逐他的连迷还不少呢!此外,别无消息。

  上海王忠明要出版他的连环画,征询他稿费标准,他摆摆手,淡淡地说:“我的连环画,你们尽管出,稿费嘛,怎么都行。你们也不容易,不要亏钱就成!”

  江西连坛与陈水远齐名的一位大家,20世纪六七十年代被誉为江西连坛的得奖专业户,津津有味地画着鲜艳甜腻的仕女图,成为许多暴发户附庸风雅的工具。据说,有老板包下他的画作大肆炒作,在拍卖场上屡创新高。南昌的连交会,请他来参加。连友们经济不宽裕,但热情真高,他们狂热追星,涌到桌前请他签名。他嫌乱,当即宣布,今后不再参加类似交流会!

  画家们越来越无法忍耐寂寞和清贫,按捺不住那颗驿动的心。陈水远呢,两耳不闻窗外事,躲进斗室成一统,始终在画他的“徐悲鸿是这么来一下,我是那么来一下”的大写意水墨画。陈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满坑满谷的作品,一张也没有流出去过。古今贤者皆寂寞,无论多难,他依旧快乐、依旧松弛,不觉得他是在进行挣扎,也不觉得他郁郁寡欢、怀才不遇、牢骚满腹。

  他画的“一团黑”的抽象马,我确实不喜欢。但我揣测,他是以画马来历练变幻莫测的笔墨。他以大写意笔墨画的人物、花鸟,却令人耳目一新,真是前所未见,精彩极了!以我的浅见寡闻,至少在江西近百年来还未见这么绚烂的笔墨!

  但他总说自己的水平不够,还未窥笔墨堂奥,不肯流出一张画。对他的这些独特的作品,外界一点也不知道!朋友们拜访他,展开那些前所未见的抽象画,大家啧啧称奇,劝他说,辛苦一辈子了,也该挑几张拿出去“走走”市场,贴补贴补家用。他笑笑:“我的探索还不成熟,废画三千不为多,以后如有进展,自然给朋友们一人送一张的!”

  一个画家的作品是要走市场的,没有作品流出,外界无法置评,那作品的价值、画家的价值,何以体现?走市场与艺术追求之间,很少有人能够很好掌握那个分寸。画家要潜心钻研,但在现在这个社会,也不能完全与市场隔离。

  人们常说,好的作品,当然最终会受到历史的承认。但,如果与市场完全隔离,更有可能一直埋没蒿莱不为人知。江西近代,万安的梁书、奉新的龚槐陂、新余的陈北海、南昌的王克敌、上饶的胡润芝,拿到全国来讲,都堪称一流大家。尤其奉新的龚槐陂,其笔墨直追明代的徐文长,而较之更添一丝恬静悠远,是文人画的顶尖水平。就是因为一生偏居一隅,生前寂寞,死后无名,虽然艺事精湛,却无法成就他们应有的价值,悲夫!

  由此想起陈水远老师精彩的大写意作品,就这样养在深闺,每当我想到她们将来莫测的命运,心中就会涌起无法追回的惋惜!他依然无所依傍,寂寞自甘。人间之门关闭,天堂之门洞开,苍天不负有心人,我心中也只能默默祈祷:愿陈先生的水墨探索终成正果!

  前度刘郎今又来

  前度刘郎今又来,北京赵刚策划出版了文革电影和样板戏连环画系列。这几部戏剧电影,同由其改编而来的连环画一块,当年曾大红大紫。这一段历史渊源便成今天的理由:既然八个样板戏纷纷上演,并且好评如潮,属于一拨儿的文革连环画为何不能再度辉煌呢?

  是啊,文革连环画再版这个现象,的确耐人寻味。巴金最早主张禁止文革艺术样式尤其是样板戏,痛陈一听到样板戏旋律,就如同皮鞭抽在身上,让人神经受不了。这是因为戏红火时,巴金先生正在挨鞭子。可是,既然有挨鞭子的,就必定有抽鞭子的。当时抽鞭子的这拨人,看到文革连环画,除了肯定没有挨鞭子的感觉之外,说不定还会勾起一些别样滋味来。另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新的一代对这些文革连环画已不带感情色彩,既不带恶感,也不带亲密色彩,他们仅仅将其作为艺术欣赏。还有,时光也能冲淡一切有色彩的东西。比如我爷爷,《艳阳天》《金光大道》《红灯记》跑火的时候,背上也挨过鞭子。昨天,他捧着那本新鲜出炉的《沙家浜》连环画,不但认真看,我甚至分明听到他不由自主地哼出两句:“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看来,要老人家回到甲乙两派、眼里不揉沙子的时代,只能梦里去寻了。

  如今公办出版社再版连环画,复古倾向势不可挡,现代题材很少,文革题材尤其成为禁区。这一批文革连环画属私人出版,制作实在精良,从大家的反映看,一刷齐的鼓掌欢迎。实际上恐怕也心态各异:有的出于由衷高兴;有的出于礼貌;有的出于从众心理;有的出于逆反心理,你过去越奇货可居,现在出来了,他越抢购;有的则出于健忘。

  最可怕的是健忘。看戏读连环画眼光越来越宽容,一部戏一本连环画可以兴邦可以丧邦的文字狱理论,已为人们抛弃,是一种成熟。不过如果推而广之,眼光宽容到对文革也温情脉脉了,一旦有事,历史这一部活剧也要求登台重演,就糟了。一位先贤说,理智教人向前看,感情教人向后看。人们对过去的事物,难免要蒙上热色,抹上甜昧。最酷烈的痛苦,也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冲淡。报载,有的年轻人不知林彪何许人也,一叶惊秋,这很值得深思。仅仅过去30年,印象便如此之浅,将来呢?所以,搞个像奥斯维辛集中营那样警醒后来的博物馆,不失为好主意。再版一点文革连环画,其实也是一种展览。至少可以引出话题来,不时回忆一下八亿人八个样板戏的荒唐岁月。泯灭了,不是很可惜吗?

  人的毛病,往往远处的苍蝇蚊子能看得清楚,背上的虱子跳蚤却难以看见。三K党新纳粹都看见了,并且有所警惕。抽鞭派呢,老的新的,有多少人真正留意呢?我猜想,赵刚或许就想通过重印文革连环画给世人敲响警钟,也未可知。

  文章写到这,诸位可能会笑,出一本连环画,有那么邪乎?别太迂腐了!

  谓余不信,请看崔永元为这套书写的序言:

  “被运动过的物件升值,最好不是这个民族淡忘运动之灾祸的标志,这个民族再经不起折腾了。”

  “我要说的是,我们不可以在怀旧中止步不前,当然也不可在奔忙中迷失方向,《红灯记》这一段历史一定要经常拿出来翻翻。”

  “不提阶级敌人,管好码头也是代代面临的课题,今天的码头,效益与效率并存,走私与走货角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今天的码头才更象舞台。”

  “看看《沙家浜》,想想人走茶就凉,我们交易并思考着。”

  我原想给赵刚建议,在这批文革连环画再版时,最好请大名人叶永烈写一篇序言,讲一讲文革连环画的浮沉经历,教不知道或者忘了那段历史的读者了解一点底细。就如现在许多烟厂在烟盒上边印上温馨警告:吸烟有害健康。看来我是多虑了,赵刚请到了更大的名人崔永元写了更加深刻的序言,想得比我周全。

  此外,主张不可再版的,我看也是犯了点健忘的毛病。他们对文化禁锢都有切肤之痛,盼望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呼唤宽容。怎么轮到自家,就偏偏也忘记了为之奋斗、得来不易的原则,而求助于行政手段,要加以禁锢呢?须知,抛弃一个原则,比让一千万本文革连环画存在都危险!

  文革连环画也是商品。只要在法律允许范围之内,有人要读,便有人会卖;没有读者,也就自然无人再卖。这个铁的法则,任何人都奈何不得。一个有希望的民族,决不可能是神经脆弱的民族,决不会因为看一本连环画,听一句有刺激性的反对的话,就惊吓,就受不了的。

  根据这一条线索,如果让我创意,索性把文革期间的诸如“革命样板戏”系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系列、“红小兵”系列等“一片红”连环画汇拢起来出版,供人把玩,引人深思,说不定会成为畅销书。

  如履薄冰的创新者

  ——评赣版丁世弼画《红楼梦》《渔岛怒潮》

  丁世弼不愧是众望所归的连坛圣手,连环画代表作《红楼梦》《渔岛怒潮》一经推出,即刻呈现抢购风潮。今天中午在南昌华锋店拿到,下午上网看贴,已有网友酷评面世,关于是否原稿印刷的猜测甚嚣尘上。我要说的是,如今的连环画再版虽渐呈牛势,但连环画其实还很脆弱,有如惊鹿,追赶得越急,消失得越快。如此好书,如果没有热心连友出资重版,指望一些毫无市场眼光、急功近利的出版单位出版,无异天方夜谭。我们首先要感谢那位传说中的策划者,使我们重睹佳作芳华;我们还要学会宽容,多着眼于这部名作的艺术价值研究,以取得欣赏感觉上的最大满足—这,也许是一种在无奈的情境下最积极的选择。

  那么,就让我们抖落一身俗气,仅仅着眼于丁世弼作品的本身,着眼于丁世弼的艺术生平和有关言论,作一番纯粹的艺术分析吧!

  近现代国画人物画在传统的白描基础上,通过借鉴山水、花鸟画的皴擦、点染技法,不断融合新机,使笔墨的表现力更加丰富多彩,主要表现在对线描一般概念的突破上。随着用笔的变化和发展,它不仅是中锋用笔而单纯勾勒的长短线,并且广泛采取侧锋用笔(用时纯粹是卧笔)。瘦劲的线条、泼辣的皴擦、精致的构图,表明丁世弼是这条漫漫长路上的佼佼者。

  皴法多用在刻画大体轮廓中的细部结构或特征上(用笔多属侧锋),擦法是在勾皴的基础上作加强质量感的复笔技巧(用侧锋干笔)。如在《渔岛怒潮》上册第7页中以皴擦法表现老会长眉额部位的特征,并和额头勾线呼应而形成前额整体。面部则着重颔部和颧部的形体特征来描绘,加之面部皱纹和眉、须、发的皴擦而构成总体效果。《红楼梦》中描绘有花纹装饰的衣服褶纹,大胆运用皴擦和大块墨色表现,并以明暗的转折变化来烘托人物动态。我们看到,丁世弼的皴擦运用多在描绘形体轮廓的细部结构和物象特征上,恰当地反映了物象结构关系,做到了下笔有物。

  我们从丁世弼的意笔技巧里,还领略到用笔的果断和气势,也就是指用笔表现物象的准确性和概括性。如在《渔岛怒潮》上册第117页老会长的裤腿是取意笔着墨的,在用笔上按其形体变化自上而下、由实到虚,并借笔势的走向,显示衣服褶皱的转折势。图中的日常器皿,采用恰当的皴擦来表现明暗对比和质感。

  在丁世弼的画面随处可见点厾法。点法不能单独表现物象,但作为陪衬手法,对于处理空间层次和调节虚实变化却能起到微妙的作用。如在《渔岛怒潮》第10页中大量用点厾法来表现海滩情景,如海浪中的斜点表现了激浪四溅,浅滩上的横点形成海滩和海水的虚实过度,滩上石堆中的横点表现沙地的模棱两可。

  丁世弼在以线勾勒的基础上,借鉴皴擦和没骨意笔各种技法的长处,非常注意使每一种手法不仅在局部发挥作用,且又构成丰富完整的整体效果。如在《红楼梦》下册第92页中,画的上部用线勾和皴擦来表现植物的繁茂和光线的透明,树丛和太湖石则结合了简繁和疏密的处理,树丛勾勒细腻,湖石皴擦奔放,两者对比,画面不至拥塞。宝玉的衣饰以皴擦和墨块来表现,相应地使画面下部的大块空白显得充实一些,一来衬托出人物的分量,二来也加强了画面下部的重心,与画面上部茂密的植物相照应,整个画面趋于均衡。

  丁世弼参透了读者,他深知由于人们的认识经验,在线描的形象刻画上,无须面面俱到,只要抓住某些特征,在描绘中提炼概括,就能使人产生由此及彼的丰富联想,对画面有一个完整的认识和理解。

  丁世弼是鄙乡贤达、国画名家,他的仕女图,面部表情娇美动人,线条精细瘦劲,设色艳丽,神完气足。他创作态度极其认真,从不画逸笔草草的大路货,一幅画涂抹点缀往往几日方成。他的金陵十二钗在拍卖会上曾拍到十几万,真是一钗万金,惜背景繁复,刻画细微,常有喧宾夺主之憾。与他的国画和古典题材连环画比,现代题材连环画的背景处理得好,没有过多修饰,线条筋道爽利,走笔虚虚实实,善于通过黑白辉映造成视觉的冲击,有起伏感。听说,成大名后的他一直讳言自己是连环画起家。在连环画没有披上华丽外衣,始终未能与其他大画种并肩走在红地毯的年月里,他的讳言当然可以理解。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连坛,以否定传统为基调的所谓的创新之风甚嚣尘上,浮躁和虚无充斥着包括连坛在内的整个画坛,“跑马书”的出现即是这股歪风邪气的罪恶结晶。那个时代,很少有画家能不偶感一点“风寒”的,而丁世弼,长期局促在闭塞的江西,始终与外界风气隔膜着,执拗地在传统中默默探索连环画的新路。对传统的敬畏使他谨小慎微,他恪守“移步不换形”的原则,不断微调,在传统的天空下走出了另一派风光。他现在潜心国画,我收藏的几幅他的近期作品,水墨淋漓,由艳丽繁密向淡雅松弛过度,已经初露大家风范。闭塞的江西是艺术积郁、压缩的地方。血浓于水,闭塞的江西必出大画家,继黄秋园、陶博吾之后,我以为,丁世弼是候选人之一!

  我们尊重这种坚持的执拗,也欣赏这种求变的智慧,如履薄冰的勇气太可贵!

  (作者单位:江西省委宣传部文艺处)

  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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