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一狗之死

  • 来源:瞭望东方周刊
  • 关键字:吴一狗,挣扎,洋人
  • 发布时间:2011-02-16 13:11
  一个小人物鸿毛般的生命,连同上一年全国各地285次抗捐、抢米、反饥饿事件,成为新政纸屋不能承受之重

  小年夜,朔风凛冽。黄昏的汉口英租界,路断人稀。

  一身黑粗布,外罩土黄号衣,人力车夫吴一狗拖起空车小跑,大汉舞台的灯光甩在身后。虽疲惫不堪,他还想多兜几单生意。米已涨到九千铜板一石,两条腿跑不赢疯掉的税收和粮价。

  满脸络腮黄胡的英国巡捕走来,懒洋洋摇警棍,招呼车夫过去。吴一狗犹豫间,车已快要跟黄胡擦肩而过。警棍敲向车棚,发出沉闷撞击。

  吴一狗努力向后倾斜停稳,下意识抄起系在车把上的手巾,掸掸车座迎客,却发现黄胡怒气冲冲指着皮靴,扬起手中警棍。

  “轧了洋人脚!”来不及赔不是,他已惨叫倒地。黄胡又朝他身上猛踹几脚。

  吴一狗蜷缩在地,渐渐停止挣扎。

  这是1911年1月21日。没有镜头记录,这个画面已被定格、放大,任凭后人作万千解读。

  “当官的袒护洋人”

  “打死人了!”四名路人愤怒地把黄胡堵在原地。他慌乱摸起胸前哨子,尖利哨音划破暗夜,几个巡捕跑了过来。

  七手八脚把吴一狗抬进捕房,西医判定他已“气厥”致死。黄胡马上叫来工役将尸体抬到英租界外的后城。

  后城棚户区聚居人力车夫、推土填筑后湖的土木工等各种苦力。当夜华人警察招人认尸,棚户居民奔走相告,“哪家出车的还没回?”

  吴一狗的母亲和兄弟踉跄赶来。“从哪里抬来,就抬回哪里,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有人振臂而呼。

  当值印籍捕快和华人巡警冲出,却被愤怒的众人推搡,衣衫狼狈。激愤者抄起石块砸去,登时就有捕快挂彩。见势不妙,捕头电请夏口厅丞王国铎相援。王立即率领仵作连同营兵100余人赶来弹压。

  验尸只用了不一会儿,王国铎称“吴尸毫无伤痕,实属病死”,特赏“薄棺一具,装殓钉封”,命差兵押送出界。

  “当官的袒护洋人!”愤怒群众倡议租界劳工明起罢工。

  次日上午9时,后湖一带有人鸣锣聚众,传集车夫、土工。10时,众车夫、土工包围英租界巡捕房,码头工人闻风响应。

  汉口英租界地临江边,马路宽阔。这天是星期天,闲游人颇多。加上听说人力车夫被殴致死新闻,好事者如潮水般涌入英租界。

  人潮将捕房围得水泄不通,哄喊肇事巡捕“滚出来”。 捕房二楼窗口架起两尊炮,黑洞洞炮口直冲向汹涌人潮。人们远远地投掷石块,怒骂声与玻璃破碎声交织。

  市民谢景堂此时正走在附近的歆生路上,身上的一件西服即将引发惨案。

  一件西服引发的惨案

  面对火炮的强烈无力感瞬时化作对洋人的万般仇恨,那是要把洋人杀光的动力,至少,也要把洋服撕烂。

  周遭怨恨目光如尖刀飞来,谢景堂开始胆怯。看有人持石块呼喊而来,他拔腿便跑,躲进路旁鸿彰洋货行。

  这样的恨屋及乌,在中国各个时空里常穿梭出现。

  人群紧随其后,店家被复仇者挤到一边。眼见洋服小子逃出后门没了踪影,怒气便转移到满屋洋货上,打碎、砸烂,顷刻满地狼藉。

  英国驻汉口领事法磊斯闻讯群体性事件演变成外交事件,急调泊在汉口港的英舰海军陆战队上岸,防守领署、银行。

  12时30分,英舰司令官率五六十人的小分队行进至一码头,迎头遇上示威群众掷石。英军朝天放枪,受惊人群四散,司令官见状大笑,下令继续前行。又遇阻拦,英兵装弹扫射。21人应声倒地,7人当场死亡。

  风波始于22日上午10时,两小时后才有百十号中国防军前来作壁上观。汉口军备单薄,虽有陆军一标,却只是京汉铁路防卫守军。另一个半营的兵力分驻在监狱、仓库等处,警察军只有寥寥数百人。

  事情闹大,洋务公所里,汉阳协陈士桓、夏口厅王国铎、洋务委员吴凯元、吴尚楷、警察总监理严师愈正焦急地等待着江汉关道齐耀珊。

  此时齐耀珊却正忙着为母亲做寿,大宴宾朋。12时半,他才带着十余护卫醉醺醺赶到。齐关道率众官员准备劝散闹事者,一出公所,即与被英国水兵击退的愤怒群众正面遭遇。

  “袒护洋人!验尸不公!”石块没头没脑砸来,齐耀珊左眼流血不止,陈士桓被击中鼻梁。鼻青脸肿逃回公所,齐耀珊气急败坏喊,“反了!反了!”拿起电话紧急向湖广总督瑞请兵。

  下午2时15分,提督张彪率领二十九标、四十一标军队从武昌过江至汉口,在英租界码头登岸。张彪带来瑞“和平弹压”的命令:但若有不散者,格杀勿论。

  面对身着土黄色制服、头戴宽檐帽、腰束布皮带的新军士兵,码头工人怒不可遏,抄扁担将最早登岸的两个士兵和一个排长击伤。

  怨恨似乎有理。

  比起头戴草帽、脚穿芒鞋的旧军,穿着西式军服的新军显得尤其可恶。5年前在萍浏醴,去年在长沙,新军保护的都是洋人商铺领馆。

  陆军上岸后,张彪已按指示把守英租界各街口,准出不准入。示威群众逐渐散去,捕房之困遂解,英国水兵退归兵舰。但武昌督署衙门内,总督瑞仍心绪不宁。

  过去一年,官场纠葛、社会矛盾百转千回,按下葫芦起了瓢,瑞苦心经营,为军事、教育、法律、巡警、行政、自治政府、工业和铁路等新政措施,年支出总数已超500万两,庞大的湖北新军就占了一半。

  捉襟见肘的瑞正考虑从外国银行借款,泥腿子偏不顾大局。念及此,瑞下令黎元洪率三十一、三十二两标及辎重、工程各营,对武昌、汉阳各官府加强警戒,日夜巡缉。长江舰队二舰也停泊江面,升火待命。

  次日,汉口商会在太平会馆、帝主宫发表演讲,劝苦力“侯官绅秉公办理,切勿暴动”。张彪命人召集各车行行东,前往后湖棚户区对车夫积极宣讲政府优惠政策,“拖车至一码头者尚铜元百枚”。

  工人复工。事情没完。

  纸屋轰然倒下

  丑闻甫出,英国已照会要求舆论封锁。23日《大江报》却仍赫然刊登主笔詹大悲题为《洋大人为何在汉口打死吴一狗》评论。

  法磊斯很生气,瑞很焦虑。

  清算在6个月后来临。詹大悲《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和《亡中国者和平也》两篇文章,突破瑞“隐忍”底线。报馆遭封,詹大悲被捕。

  24日,提法司梅光羲与汉口商会总理蔡文会在洋务公所商议吴一狗尸身复验。

  “将尸体移至兵船,开到江心再行检验如何?”梅光羲怕“愚民复起哄闹”。蔡文会转达了汉口绅商学36团体领袖的意见,“恐天时人事一有不慎,别酿变端”,不如就在济生堂进行复验,且无需外国领事和西医参与。

  傍晚,济生堂外陆军密布。尸检阵容强大:俩官府仵作、俩汉口商会请来的中医、俩湖广总督瑞派出的军医、俩英领事馆指派的法医,四方八人轮流上场。

  中医发现两处明显淤紫,齐耀珊却对蔡文会耳语:“谓总以无伤为好,交涉万办不得”。

  验尸结果维持无伤结论。瑞令夏口厅王国铎勒令亲属领尸埋葬,并着交涉使会同江汉关、巡警两道查明被英国水兵击毙的死者身份,酌情同英领事谈判。

  赔偿要求传至英领馆,却被法磊斯抢白“乱民损毁租界设施”,反索赔6万两。最终江汉关衙门认赔2万两。

  晚6时,法磊斯同各国领事达成共识,如要对付华人形同“匪拳”的无理取闹,非练西商团不可。租界西商遂组织起枪会,周末在跑马厅练习打靶。对此,瑞表示无语。

  5年来,清政府施新政,包括新军在内的各种措施如同儿童以纸牌拼纸屋,看着建起来,却始终摇摇欲坠。

  吴一狗死去的那一天,距辛亥革命爆发261天。

  一个小人物鸿毛般的生命,连同上一年全国各地285次抗捐、抢米、反饥饿事件,成为新政纸屋不能承受之重。

  瑞再一次表示无语是在辛亥革命当日,怀揣查获的革命党名册,不说抓、不说赦。爱佛,爱新政;不爱财,也不爱杀人。那一天,清晨他还是封疆大吏,夜晚已去上海做了寓公,任身后纸屋轰然倒下。

  而詹大悲出狱时,看到的已是民国阳光。■

  复旦大学历史系博士贾钦涵对本栏目策划亦有贡献。

  本期参考文献:肖志华《武汉掌故》,武汉大学历史系《辛亥革命在湖北史料选辑》,贺觉非、冯天瑜《辛亥武昌首义史》、湖北省图书馆《辛亥革命武昌首义史料辑录》、周锡瑞《改良与革命—— 辛亥革命在两湖》、《湖北省志·大事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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