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底色:那么美好,那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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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2025-01-12 21:58
郭培旺
时间逝去,有些事情在脑海里的印象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记得上小学就是写田字格、写作文、背课文。我一年级时候的田字格本,被村子里读三年级的小伙伴们借去临摹(当然是他们的父母逼的);每天下课后,傍晚的太阳还很热,我搬着小杌子小凳子,去院子里写字,旁边是鸡鸭鹅和猪狗羊。a o e i u ü……背完了拼音,就是人口手、上中下、大小多少、日月水火、山石田土、木禾米竹、刀弓车舟、大米小米、火车电车、大风大雨、上山下山。今天我依然能背下来,感觉口角生风,虎虎爽哉。在放学的路上,我们就这样用乡音喊着跳着,酸枣树在后山上长着,嗡嗡作响的马蜂在木头门框上钻窝,歪歪斜斜的榆树柳树长在墙外、蹲在水边。二年级开始学写“作文”这个神秘的东西,老师叫我们描写自己的教室,我就几乎把它当“教室说明书”来写了……
中学呢,初中的尚克贞老师字很好很方正,写得又很快,凌厉,有刀锋;高中的杨承国老师性情儒雅,做事细密,还喜欢写小说、看足球,总之是个特别矛盾的书生形象。中学时代,老师们讲过什么我已经大多记不起来了,一些零碎的小事却记忆犹新。如尚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下五个字——“皇帝的新装”,那次他上公开课;杨老师第一次发给我们班级的考试成绩表,全班所有同学,大概七八个科目、名次,他手写的,清清楚楚——这哪里是在公布成绩排名表,分明是在秀他的钢笔字。
在大学,老师们很开明,鼓励我们自发学习,说中文系学生将图书馆坐穿,就会有真本事。记得张稔穰老师用他的鲁西南腔调慢慢悠悠讲古代文学,他研究“蒲学”,多年躬耕不辍,一派学者风范;张全之老师风度翩翩,研究鲁迅的论文我们争相捧读;陈克守老师教逻辑,语速快得很,一个一个词语给我们讲,我们懵得很,他却一点都不急;张树亭、修龙恩老师教我们写作课,课间站在走廊上,不少同学围着请教问题,听到幼稚的问题,老师就摸着脑袋呵呵笑,轻嗽一声继续作答,这样的场景似乎在高三年级才常见,可当年的大学课堂也是这样的……朴素的师生关系和课堂样态,不就该这样吗?老师们朴素的作风深深影响着我们这班学生,久久不忘。当时写毕业论文,提前好久就开始行动,日日钻图书馆过刊室,摘抄资料,引文众多;没有网络,没有人工智能,但研究得其乐融融、乐此不疲,一篇论文,敝帚自珍。这都是老师交给我们的生命财富。
有人说,一个好老师站在那里,譬如语文学科吧,他站在那里,就是语文。我的老师们也许没有这么大的气场,但是,他们给了我最原始的启发,让我开口诵读,让我动手握笔,让我耳濡目染……
教学上是这样,在教育上呢?
我经常回忆起几个几乎没教过我的“老师”。一个是小学时候的校工,负责雷打不动地敲钟。那是一个高高挂在十几米树身上的铜钟,摇动长绳,咣咣作响。他或缓或急的钟声是有规律的,上课铃就急促些,下课放学的铃声就慢悠悠的,让你想到一个懒乎乎笑眯眯的老头子,就那么了无心事地在街上溜达着。我觉得,他就是在用钟声和每一个孩子、和全村的父老乡亲对话,很用心,很勤恳。豁达幽默,自得其乐,即便是一个光棍汉,即便没有编制。村民都喊他韩校工。
还经常想起小学时候的老校长,他的名字叫刘春田,满脸的皱纹像是老牛刚犁过的田。他本来是教语文的,后来却教起了五年级的思想品德。他从来不多说话,升国旗开大会的时候,那些音乐老师、体育老师都比他嗓门大、讲话多。他就那么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些孩子,一身土黄,一口白牙。多年以后,我无限怀念这个老校长,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听说,他得癌症去世了……我只知道他在村子南头住,我只知道他和我的父亲很像。
还经常想起初中的一个地理老师,郭善军。他是我的本家,我得唤他一声“大爷”(伯父)。他黑板上的字,轻轻描淡淡写,却又一丝不苟清清楚楚。在他的教导下,大伙儿的成绩都不错。他的头发很少,笑容很多,说话慢吞吞的,有时候会挖苦我们一下。他更出名的地方在别的方面,一是篮球,二是毛笔字。小伙子们如狼似虎的球场上,这个四五十岁一米八五的瘦高个儿,是双方队员争抢的热门。他在球场外围,将胳膊轻轻一绕,在背后抡直了,手里的球滑过优美的曲线,准确入篮。他淡定地笑笑,继续在外围等球。而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现场,都少不了他火红纸上漆黑的毛笔大字。到了春节,我们郭家的对联,几乎全都仰赖他写,我们只负责提供红纸,报出对联数量,他自己拟好之后就开始写,还自觉奉送贴在水井上的“青龙大吉”、谷囤上的“五谷丰登”、猪圈门上的“六畜兴旺”、车子上的“日行千里”,还有卧房里的“人口平安”和“身体健康”。据说,每年因为这件事,大娘都要和他吵一吵的,吵完之后,还要给他研墨、摁纸、晾字、收发。几年前退休了,村口的石匠请他抄写碑文,于是他的字又“万古长存”了;有些人家,他文思泉涌地连碑文也奉送了。
还会想起工作之后的一个同事,柳方来老师。我们共事的那一年,是他从教几十年的最后一年。我们同在一个办公室,教高三。柳老师吸烟,脸蜡黄。经常左手搂着一摞学生作文本,右手夹着一根烟,就一拐一拐地去遥远的五楼上课去了,走了老远,好像还能听见他橐橐的鞋底擦地声。平时在办公室,他会慢悠悠地喊着“胜波”“培旺”,嘿嘿笑着。年轻老师的婚礼上,他不是做证婚人,就是在宴席开始前代表长辈发言;2005 年在杞都宾馆,他也参加了我的婚礼,想起来心里就觉得很温暖。柳老师给他的外孙女起名“宁馨儿”,因为女婿是宁阳人,女儿是新泰人。我们都说,这老头还蛮有情调呢。柳老师对从政没有兴趣,跟领导也保持着距离,领导呢,却都惧他三分,逢年过节,少不了去慰问老教师一下。有一次,据说柳老师生气了,原因是领导不愿意让他去参加陕西的一个先秦研讨会,说先秦研究和教学没有关系。这时,我才知道,柳老师是当地有名的先秦文化研究者。他全靠兴趣,自学成才,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学者。还发表过好多论文,简直就是一个地方志专家。若放在今天,他的成果至少是校本课程的绝好选择。那次,他最后终究还是去了。慢慢地,我才知道他对炎帝、对柳下惠和柳氏宗族、对岱岳徂徕汶泗文化、对李白在山东的经历,都有过很深入的探讨。多年后,我从网上搜来柳老师的文字,发现字字刚硬,精简若铁,古味弥漫,不容置疑。“阪泉之战后,炎帝一族便成星散之势。其和平驯顺者,成为黄帝族的臣属。‘炎帝器生子三人:钜为黄帝师,伯陵为黄帝臣,祝庸为黄帝司徒’,见于《山海经》《世本》诸书。”他就在自己的园地里自得其乐着。退休后的第二年,61 岁的柳老师得了心脏病,据说他那医术最精湛的学生也没能救得了他。学校贴吧里有人发了柳老师去世的帖子,众多跟帖者泪水奔涌,有的说父子两代都是柳老师的学生。
为师者,到底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是像韩校工那样将最平凡的事情做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还是像刘春田校长那样如父亲一般温蔼沉默地矗立在一所学校面前?是像郭善军老师那样才华横溢在尘世人群中无私风趣地存在着,还是像柳方来老师这样胸有丘壑高蹈而又低调地生活着?
我不知道。但我清楚的是,他们像一棵棵树,荫庇着懵懂少年,还温暖着少年身后望眼欲穿的眼睛。他们将世人遭受的苦难、平凡、无奈一一化解,待到寒冬叶凋枝枯时,根已蔓入浩浩民间。
在我眼里,这就是朴素。人世间一个美好而又艰难的词语。
【本文系教育部福建师范大学基础教育课程研究中心2023 年度常规课题“基于文学文本解读学的高中语文单元教学实施路径个案研究”(编号:KCA2023081)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福建厦门海沧实验中学)
责任编辑 晁芳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