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亮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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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2025-03-08 11:05
尹 乾
突然间停电。母亲说,要是有煤油灯在就好了。儿子马上冲回室内取出他的充电台灯。现在的应急灯具多的是,煤油灯时代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可是,母亲那句话却像当年黑暗中划上的一根火柴,“噗”的一声点亮了我的记忆,我的眼前便浮现一盏盏暖暖的煤油灯来。
升上三年级是要上晚自修的。在学长的指导下,暑假里我便着手准备晚自修用的煤油灯。那时学生中流行一种自制的简易煤油灯。首先需要找来一个墨水瓶。那时的我们喜欢用“青年”牌纯蓝墨水,视野所及,白纸蓝字,水晶般清澈,一如我们纯净心灵里那蓝莹莹的梦。一瓶墨水用上一个学期都用不完,我寻思只能跟高年级的学长要一个了。我常常想,发现墨水瓶的开口与煤油灯的灯头恰好吻合的人,一定是个热爱生活的有心人,是他让这小小的墨水瓶变废为宝,使墨水瓶煤油灯无意中成为学生族的标志。
好不容易要来一个墨水瓶,把盖子去掉,用水洗刷干净晾干。找来一个灯头,穿上灯芯,往墨水瓶里注入煤油,拧上灯头,盖上灯罩,墨水瓶煤油灯便制作完毕。我们喜欢把一种叫作“红水娘”的植物果实(形似绿豆,只是它通身色彩斑斓,犹如戏剧脸谱中的大花脸)浸在煤油里,据说这样可以节省煤油。其中的原理我并不了然,只是觉得这样一来,煤油刺鼻的气味似乎淡了许多。更妙的是,学习疲劳时,可以趴在桌子上凝视那些花花绿绿的“红水娘”。轻摇一下灯盏,它们立刻像舞女一样蹁跹起舞,我们欣欣然便有了帝王般的陶醉。凝视既久,又疑心它们藏着一对对诡秘的小眼睛,正在从某个我们难以觉察的角度悄悄地睨视,于是又增添了几分玩赏的兴致。
一灯如豆,大约是对煤油灯置身黑暗中的最佳比喻。煤油灯的能见度很低,只限于半径一米左右的范围,看书范围更是局限。如此一来,就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样,更让人专注。又仿佛在黑暗的墙上开了一扇窗,给人带来无穷明媚的遐想。夏天的夜里,没有电风扇的教室如蒸笼般闷热,一些同学便把课桌搬到阳台上自修。对此,老师并不加以制止,教室内人数减少有利于增加空气流动的速度,温度会稍降一些。
在阳台自修是一件惬意的事。有清风徐来之舒爽,无汗流浃背之憋闷。仰视有满天星星点灯,平视是影影绰绰的树枝,俯视则有灯火摇曳……蛩声灌耳,诗情画意足矣。为防止火苗被风扑灭,便用一本从中间打开的书围护着,如此却徒增了几分危险。一旦不小心颠簸一下课桌,立着的书发生倾斜,卧倒在灯罩上,很容易着火。不时可以看到手忙脚乱的扑火者,大家少不了爆发哄笑……最恐怖的是,煤油添得过满时,灯头潮湿,突然间“嗖”的一声烧起来,红红的火舌乱窜,浓烟直冒,灯罩顿时变黑,这时得迅速拧下灯芯,抓过一个物件盖在灯罩的开口上,火自然就熄灭了。
豆角丰收的季节,上自修路经田畦时,如果时间尚早,会顺手捋下两三条豆角塞进书包里。到学校后,把藏在课桌里的小铝桶(把健力宝的铝瓶拦腰剪断,取下半截用铁丝穿孔制成)取出,往铝桶注入水,放进几节豆角,用铅笔挑着放到煤油灯上烧煮,煮开十来分钟后加点盐,然后将铝桶放置在课桌一角,边看书边捻出一节豆角往嘴里送,满口清香伴着灯光摇曳,那份惬意并不亚于饮酒者不时往口里丢几颗花生米。
冬夜里的煤油灯更是可爱。空气中弥漫着冷,暖黄的灯光在灯罩里目光炯炯,诱惑我们伸出冰冷的手掌去摩挲灯罩,甚至把脸儿凑到灯罩的开口处取暖,一不留神,焦味扑鼻,谁的眉毛或头发又被烤焦了。大家闻“臭”而来,用探照灯一样的视线搜索周围的人,如发现是火烧眉毛的,就一起围观、评点、捧腹,被评论者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在家里人多的地方,父亲会点上“笋灯”(一种放大版的煤油灯),它的灯芯不再是线状而是带状,连灯罩都像小烟囱似的。灯芯烧久后,会碳化结垢。母亲看见了会走过来,取下灯罩,用牙签轻轻地挑去结垢,灯光顿时明亮了许多。母亲做这事儿的时候总忘不了说:“灯不拨不亮,人不学不精(聪明)。”煤油少时,灯光渐趋于暗淡。母亲走过来添油,又会撂下一句,“要使灯亮,必须加油;要想进步,必须努力。”现在想来,斗大的字都不识一筐的母亲总会在不经意间让我觉悟到什么,从而有所警醒。一盏普普通通的煤油灯,居然也成了家教的素材,这不正是老百姓智慧的体现吗?于是,再去瞧那闪烁的灯光时,便觉得那分明是母亲的眼波,在提醒我不要松懈,心底便有自我激励的潜流回旋。
夜里出外劳作的人会提着一种小巧玲珑的提灯,其实就是将煤油灯固定在一个小玻璃柜子里,这样就不容易被风吹灭。尽管这种灯的能见度也不过是半径两米的范围,但这对于一步一个脚印的人类来说已经足够。从已知区域慢慢挪向未知区域,是人类行进的正常步伐。有时候,我们眼前一览无遗,却找不到专注的视域,怅惘反而会找上门来。我很想拥有一盏那样的小提灯,但这样的梦想还来不及实现时,煤油灯便退场了。
家乡拉进输电线,用上电灯的时候,我升入了毕业班。煤油灯逐渐退居二线成了应急品。
不过,欢度春节时本地有点灯的习俗,考虑到电灯存在断电的可能性,大多数人家还是点煤油灯。白天里四处热热闹闹,喧哗不息,我喜欢躲在关上门的房间里,靠在煤油灯旁看自己喜欢看的书,此时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书与煤油灯。书就是颤悠悠的一叶扁舟,将我摆渡到远方,远方是光明的、温暖的。这种感觉,在离开煤油灯后,似乎就难以体会到了。
没电时,再摆上煤油灯,总觉得那光线过于暗淡,看书有点吃力,不由得怀疑自己当年到底是如何走过来的。看来从黑暗走向光明易,从光明重返黑暗难啊。打心眼里还是喜欢晕黄柔和的煤油灯光,宛若羞涩含蓄的女孩流盼的眸光,惹人怜爱。日光灯白亮亮的,缺少一种暖色,犹如大大咧咧的女孩热辣辣的眼光一样,让人多少有点不自在。
回顾有煤油灯陪伴的日子,那些在黑暗中摇曳着的火苗那么明媚,那么温暖,指引我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我也渐渐忆起陪伴我成长的那些“土包子”老师的眼波,他们的正式称谓是“民师”。大多是村里的大哥哥大姐姐,出于某些原因,高中毕业后求学无门,只好回家务农。村小缺老师时,村里的干部就会开会讨论,聘任其中的一位来代课。
三年级教语文的尤老师是我的邻居,矮墩墩的,说话瓮声瓮气,怎么也无法与老师的身份扯在一起。经常在村道上遇见耕田回来的他,卷着裤腿,满身泥点,扛着锄头,草帽遮着半边脸。不得不跟他打招呼,他咧开嘴嘿嘿笑着,叮嘱我要认真做作业,否则就会像他那样当泥腿子。我喜欢学语文,他一有机会就夸奖我,我学习语文的热情被激发出来,语文基础不知不觉就打好了。
四年级的刘老师,刚高中毕业就过来代语文课,眸子亮晶晶犹如天上星,上她的课我就像在夜里仰望星空的孩子,那么专注,那么神往,生怕漏掉她讲的任何一个字。她教我们唱流行歌曲,讲故事说道理,一起做游戏……她是春风,我们是竞相开放的小花,我们在一起就是生机勃勃的春天。顺着她温柔的眸光,我们的视线在延伸,视野在拓展。
杨老师是我五年级的数学老师。白白净净,玉树临风,与尤老师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言语幽默,我们的各种囧事常常被他加工成冷笑话加以调侃,令人笑得腹肌都出来了。这让我们更愿意跟他在一起。那年他带我们三个人到镇上参加数学竞赛,虽然颗粒无收,但是一路上的欢笑令我至今难忘。后来他考上教育学院,毕业后去教中学了。
感谢人生路上有煤油灯陪伴的日子,以及那些质朴如煤油灯的“土包子”老师们,它们与他们用那些亮晶晶的光,点亮了我们的人生路,留给我们暖融融的记忆,永恒如星,点缀着往事的夜空。
(作者单位:广东雷州市第一中学)
责任编辑 晁芳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