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菁校园,青青校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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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2025-03-08 11:08
李明海
上世纪80 年代末,我在千山之上读师范的时候,学校刚刚迁址新建,树都还不大,我已经忘记那是些什么树了……那时正是文学的黄金时代,学校图书馆里《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选》之类的书,都快被人翻烂了。晚上大操场放露天电影的时候,我们宿舍好几个同学会躲在宿舍昏黄的灯光下,读韩晓征、田晓菲的诗歌、小说。晴天的时候,时常会有本土青年诗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在教学楼前的树下摆摊卖油印的个人诗集。像《花祭》《叶笛》之类,正契合那个时代的人心。后来我也尝试写诗,我生平第一次发表的作品,就是一首小诗,发表在全省的《中师生》报上。我们全班同学都订了,人手一份,后排有同学指着报纸给我看我的名字。那时在树下卖书的诗人,后来也在县文联组织的鹿门诗会上认识了,成了朋友。
毕业分配并不如意,最终去一所离家二十多里的普通乡村小学报到。学校后边有荷塘、小竹林、三五人家,余外全是旷野、庄稼地,小麦、油菜、稻谷轮种。学校连围墙都没有,两栋白墙灰瓦的校舍,中间两排白杨树。三间办公室,早先是村里的祠堂,改成了老师的办公室兼集体宿舍。同事们都是本村的民办教师,下午放学后都回家了,也还要忙着种地。学校就剩我一人。那时我喜欢踢球,也带动一班孩子踢球到很晚才散。有时也一个人在白杨树下看书。关于种树,老家有句俗语:“前不栽桑,后不插柳,院里不种鬼拍手。”白杨树又名“鬼拍手”,因为叶片比较大、密,如同手掌,叶柄细长,一有风来,哪怕是微风,一树叶子就互相撞击,啪啪有声,使人觉得惊讶,故名“鬼拍手”。台湾作家萧白有本书叫《风吹响一树叶子》,我几乎确定那树就是白杨树,萧白老家是在浙江。我倒喜欢那风吹白杨树的声音,让人想到很多事情。那时收音机里经常有昂扬的歌曲,比如“校园里大路两旁,有一排年轻的白杨……”
我当时除了教语文,还教美术、音乐、体育、常识等,也把这歌教给孩子们唱,用吉他或脚踏风琴伴奏。但当独自一人的时候,我还是常常不自觉地仰望着白杨树的梢头,小声唱着赵传的《我是一只小小鸟》,唱着唱着,真觉得自己就是树上停着的那只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同事们都说办公室里闹过几次“鬼”,我从来不怕这些,夏天甚至会把被子摊到门前的乒乓球台上,锁了办公室(兼宿舍)的门,露天睡到大天亮。我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后来有机会讲一节全乡的公开课,记得那是个春天,白杨刚生出紫红色新芽的时候,一地麦苗青青。小学教室太小,容不下全乡听课的老师们,要去两里外的镇中学讲课。我夹着书,学生搬着小黑板之类,一路浩浩荡荡地往镇上走。路两边遍植白杨。我讲的那一课,也正是袁鹰的《白杨》,歌颂边疆建设者的文章……
我在那所小学教过八年书,发表过一些文章,后来在县教委、镇政府、教管会工作,干一些杂事。千禧年后,教育有了一些新的变化,慢慢有了所谓贵族学校之类的说法,我也终于南下,开始了在这些学校之间的辗转。岭南春天,木棉遍地。校园里的木棉树成了我和学生的最爱。我自己每年都会一直关注木棉的芽苞一天天饱满,一点点绽放,直到繁花满枝,如火如荼,感受那份来自生命深处的热烈。
在顺德的时候,我跟班上的孩子们做过一个约定:能看到校园木棉树开第一朵花的孩子,奖励100分!这是自班级积分制度设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手笔”,孩子们一片欢腾。自此,他们在运动场上游戏、散步,经过木棉树下时,都不忘抬头细看一回。性急的男孩子常常跟我抱怨:“木棉怎么还不开呀?”心细的女孩子会向我报告说,“好像木棉的花骨朵比上周大一些了。”二月份过去了,木棉还没开。三月初的时候,我告诉孩子们开花应该就在这一周了,他们观察的热情再次被点燃。到三八节过后的班会课上,我宣布了大奖的归属,是两个绘画兴趣班的女孩子。她们周日下午来参加兴趣班活动,跟美术老师一起到操场上写生的时候,看到了第一朵木棉花。她们当时一口气冲上楼来,喘着粗气向我报告了这个消息。班上孩子们每天都去看、数。第二天是4 朵,第三天是9 朵,第四天是22 朵,后来就数不清了,一树花光照眼,美不胜收。重要的是,这一树的花开,是孩子们一天天盼来的,对于他们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所以他们会更珍惜、更感慨。正好我要讲一节公开课,是北师大版语文教材上纪伯伦的《花之咏》,我是这样开头的:“在我们班所有孩子的注目下,校园木棉树开出了第一朵花。它一定有许多话要告诉我们,那么,它想说些什么呢……”
我落脚到中山这座名人城市,也已经十几年了。学校依山而建,万人大校,面积很广,树木葱茏。行道树以小叶榄仁为主,层层枝叶如伞如盖,树型高大优美。南方四季常绿,少见落叶树,但小叶榄仁除外。它是直到春天来时,才忽然脱光一树叶子,但很快,几乎不到一个月,又换一身新鲜的绿装。次年初春的时候,我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两天一拍,为校道两旁的小叶榄仁树连续拍了近一个月的图片,展现了枝头叶苞微露、新芽初绽、新绿溅溅,直至绿叶纷披、浓荫匝地的全过程。我给这组图取了个名字——《小叶榄仁的十种表情》。曾在一次全校演讲中展示了这组图,大家也都认识并喜欢上了这种树。我当然知道它的叶子很小,所以叫“小叶”,但“榄仁”二字又是从何而来呢?直到秋天,小叶榄仁开始落果,我才恍然大悟:它的果实跟橄榄仁何其相似!都是褐色,纺锤状,可以在手上把玩的。
后来,我也带孩子们来观察和了解这一过程。孩子们兴趣盎然,还顺便“解密”了校园里的榕树果与“榕小蜂”。带上一届学生时在另一座教学楼,教室门前有一棵大榕树,是大叶榕,又名高山榕。落果时尤其壮观,金黄紫红一片。孩子们下课时好奇地打开果实,竟发现里边有透明的“蚂蚁”,我说这不是蚂蚁,是一种蜂,只生长在榕树果里,叫“榕小蜂”。有段时间,我跟孩子们一起观察探究,他们终于明白:榕树跟无花果一样,是隐头花序,它的花是包起来的,但留有一个小孔,只有一种叫榕小蜂的虫子可以钻进钻出,为榕树传播花粉,并在果子里边产卵,然后孵出榕小蜂来。榕树和榕小蜂的这种关系已经存在七千万年了。有孩子在作文里说,“知道这件事后,再面对同样一地的果子,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跨过,生怕再踩到它们,因为这可是关乎两个物种的生存和繁衍啊。”
我现在所在的这栋教学楼,教室围成南、北、西三面,东面对着校道,中间种着一棵大树,是桃花心木,又叫非洲楝。旧教材里有一篇课文是林清玄的《桃花心木》,以前孩子们学过此文,但几乎没人知道书里的桃花心木就日日在他们面前。所以我开始有意识地教他们多识树木之名。我说:“大家想想,你在这栋楼里读了几年的书,这树天天陪着你长大,可是你都不知道它的名字,它该多伤心啊。”而桃花心木名字的由来,我也是有一次看工人修剪树枝时才发现的。在较粗的树枝截面的中心,正是桃红的颜色,我赶紧把孩子们都叫过来看。
后来为了给孩子们更多展示才艺的空间,年级要安排一个小舞台,位置就定在这棵树下,就叫“树下小舞台”。我们买来各色彩灯作装饰,工人搬来高高的人字梯。要爬上高梯把彩灯挂到树上时,大家都有些畏难了,有的同事直言自己恐高。我自告奋勇爬上去,把那些彩灯一组一组高低错落地挂在高高的枝干上。我从小就爬树,这几乎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了。每到小舞台演出的时间,还会把音响以及绿色的地垫都安排上。观者席地而坐。树下小舞台成了孩子们的共同记忆和期待。我们以孩子们热爱和尊敬的名人来命名班级,并以此发展班级文化,孩子们也围绕这些名人来做节目。这几年,在这棵桃花心木大树下,在这方小小的树下舞台上,发生过一些什么呢?
苏轼在雨中放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钱学森在由美国回来的轮船上,翘望太平洋彼岸新生的中国;
海伦·凯勒轻轻地抚摸树干,用心灵感受大树的脉搏和鸟声引发的轻微震颤;
达尔文一一查看树下草地上的生物,细究物种的演化与变迁;
孔子跟弟子们在树下盘腿而坐,各言其志,畅想天下大同……
(作者单位:广东中山市三鑫学校)
责任编辑 晁芳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