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贵在明了,不应故作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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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2025-03-08 11:12
杨先武
写文章一定要清晰明了,让读者知其所述之事,明其所论之理,了解其传递的信息。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就必须让人读懂。因此,作者应力求以准确得体的语言进行表达,即便是学术性较强的文章,也应尽可能做到深入浅出,避免晦涩艰深。著名哲学家李泽厚先生曾明确表示:“反对故作高深,不欣赏‘弯弯绕’的文章。”其经典之作《美的历程》就是深入浅出的范例。
然而,近些年来,有一股故作高深之风正在教育界盛行。某些专家学者似乎唯恐读者看懂,在文章中堆砌模糊不清的概念(自创的或舶来的),大量使用生僻的词语,以显示其“博学”。有些指导性文章引进生吞活剥的外来理论,将其学术价值和重要意义说得玄妙莫测,致使读者因无法理解而怀疑自己的智商。这不由使人想起发生在上世纪末的“索卡尔事件”。
20 世纪90 年代,纽约大学的物理学教授艾伦·索卡尔故意模仿某些后现代主义哲学家的写作方式,套用大量高深的科学概念,撰写了一篇漏洞百出的文章,把它投给了著名的文化研究期刊《社会文本》。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这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论文竟然成功发表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这篇论文不过是“把有意编造的谬误、语言的滥用以及各种毫无根据的结论捏合在一起的大杂烩”。文中引述的理论,是从后现代主义学者的著作中抄来的,它们没有内在联系,毫无逻辑,只能糊弄门外汉。索卡尔通过这一行为,质疑了哲学社会科学论文中那些按照固定格式和模板东拼西凑生产出来的文化产品。这一质疑引起了知识界的广泛关注和深刻反思。
进入21 世纪后,类似的现象仍在不断发生,也影响到我国的学术界(尤其是教育领域)。只要翻开各种教学刊物,我们就会看到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某些专家学者热衷于卖弄学问,在文章中滥用让人感到陌生的概念和术语,以费解的语言把本不复杂的问题说得深奥无比。现选取二例,略述刍荛之见(为表示对有关专家的尊重,均隐去姓名,但绝非无中生有)。
如《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2011 年版)》颁布后,许多刊物发表了深入解读的文章。该标准在“课程基本理念”中提出“全面提高学生的语文素养”,但对什么是“语文素养”并未进行明确的界定。有些专家对此作出了较为具体的阐释,但也有专家的论述令人感到云山雾罩。请看这样的一段话:“所谓语文素养其实就是人的一种生活质量。语文素养不是一个心理学概念,而是一个哲学概念,它在语文生活理论的观照下,被升华为一种表达人的语文生活境况的文化范畴。它的核心,是对语文的生活意义的‘批判态度’。这种对语文生活意义的‘批判态度’,是建立在关于语文的生活意义的充分认识的基础之上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语文素养,就是语文生活的素养,其核心,就是人的语文生活方式。它标志着人的语文生活的质量。”
读完这段话,笔者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语文素养”和“生活质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且属于不同的范畴,怎能将它们混为一谈,做出“语文素养其实就是人的一种生活质量”的判断?此前我们只知道语文教育理论,而从未听说过“语文生活理论”,不知这种理论包括哪些内容,它与语文教育理论有何区别?作者说:“它的核心,是对语文的生活意义的‘批判态度’。这种对语文生活意义的‘批判态度’,是建立在关于语文的生活意义的充分认识的基础之上的。”但究竟什么是“语文的生活意义”,这种“批判态度”应该如何体现,从文中找不到任何答案。而作者“从这个意义上”得出的“其核心,就是人的语文生活方式”这一结论更是让人一头雾水,我们不知道“语文生活方式”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方式,它怎么也成了“语文素养”的“核心”(前文谈到“它的核心,是对语文的生活意义的‘批判态度’”)。在作者笔下,“语文素养”变幻莫测,一忽儿是“一种生活质量”,一忽儿是“语文生活的素养”,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总之,对于这段高论,笔者连一句话也未读懂,相信其他人也未必能读懂。
前文谈到,故作高深的一个突出特点是滥用让人感到陌生的概念,这种现象尤为突出地体现在引进外来理论上,如近几年某些刊物推介的“陌生化”教学就很典型。请看有关专家对“陌生化”教学的一段论述:“运用‘陌生化’理论审视教学过程中的秩序、知识和精神,可以发现:非陌生化教学所生成的被动教学景观割裂了学生与教育质量关联,扰乱了教学场域与个体本质的应有秩序;学生学习世界与真实世界的割裂使知识成为完备的既定架构,教学内容与师生关系中存在的‘单向凝视’使学生成为‘空心人’,催生了知识危机,同时诱发了学习主体的精神危机。”
看完这段对“陌生化”教学的阐释,我们非但不明白什么是“陌生化”教学,反倒实实在在地感到对它的陌生。我们不知道“陌生化”教学和“非陌生化教学”究竟区别何在,也不知道如何运用“陌生化”理论“审视教学过程中的秩序、知识和精神”,至于文中提到的“被动教学景观”“教学场域”“个体本质”“单向凝视”“空心人”等,均不知其意。按照作者的观点,“非陌生化教学”所产生的后果是十分严重的,它不仅“扰乱了教学场域与个体本质的应有秩序”,还“使学生成为‘空心人’,催生了知识危机,同时诱发了学习主体的精神危机”。这一结论未免有些危言耸听,它否定了绝大多数教师的课堂教学,因为在全国范围内,了解并运用“陌生化”教学的教师寥若晨星。而我们从目前见到的关于“陌生化”教学的经验介绍中不难看出,所谓“陌生化”教学不过是在教学内容、教学设计和课堂教学的诸多环节中运用一些新颖独到的方法和技巧,使学生产生“陌生”感即新鲜感,以激发他们学习的兴趣。其实很多教师在这方面早有实践,学生对此也并不陌生。把这些能使学生产生一定新鲜感的教学方法和技巧贴上“陌生化”教学的标签,实乃故弄玄虚。
其实,所谓“陌生化”是一种艺术理论,它是俄国形式主义学派的核心概念,最早由俄国文艺理论家维克多·鲍里索维奇·什克洛夫斯基提出。他认为,所谓“陌生化”,实质在于不断更新我们对人生、事物和世界的陈旧感觉,把人们从狭隘的日常关系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摆脱习以为常的惯常化的制约,不再采用自动化、机械化的方式,而是采用创造性的独特方式,使人们面对熟视无睹的事物也能有新的发现,从而感受到对象事物的异乎寻常及非同一般。
作为一种艺术理论,“陌生化”对文艺创作的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教育与文艺是两个不同的领域,怎能把艺术创作手法生吞活剥地套用于学科教学?这一来自国外的艺术理论尚未在国外运用于教育领域,却被国内教育界的某些专家视为至宝并吹得神乎其神,只会造成思想混乱。
由于近年来此类故作高深的文章频繁见诸报刊(有的将其当作科研成果,并以此申报课题),因此很多人已经见怪不怪。但这种脱离实际、装腔作势和通过东拼西凑打造出来的文章严重败坏了学风和文风,其负面影响不容小觑。当然,我们并不否认有些实实在在的深刻的研究是很难表述得通俗易懂的,而是反对那种以故作高深来卖弄学识的为文之道。毫无疑问的是,课程改革需要先进理论的指导,但这些理论必须建立在教学实践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引用或拼凑一些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概念并加以不知所云的阐释来支撑。我们并不排斥外来的经验,而是反对盲目照搬。同时,任何理论和经验无论多么先进,都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局限性,绝不能将其吹得天花乱坠,不分菁芜地全盘吸收,更不可将其奉为圭臬。
由于故作高深的文风已有愈演愈烈之势,并造成了教育界的思想混乱,因此必须引起我们的警惕,不可任其蔓延。否则,正在进行的课程改革将会迷失方向,甚至误入歧途。这绝非危言耸听。
(作者单位:湖北荆州市实验中学)
责任编辑 黄佳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