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极简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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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2025-03-08 11:15
贾未舟
现代人的生命困惑基本上是欲望过多所致,佛教说这是苦,叔本华也这么说。欲望也不全是不好的,问题是太多了,就会有身心不一致的问题,在中国哲学里就是所谓的身心和谐问题,西方哲学的说法是心物二分。在《金刚经》中佛祖表述为“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说”。在《楞严经》中佛祖说“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即说明了“本心”包含虚空万物,又言明了宇宙万物所在亦是“本心”所在,即所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也就是心物一元。现代人,欲望与诱惑更多,这个问题更突出,但是谁也都知道问题不是太复杂,答案自古就彰明了,按照庄子的说法,物物而不物于物,能做到就不会有身心二处的问题。那么,问题在哪里呢?是知易行难,难以做到。现代社会最强调理性,在这个根本的问题上却一点也不理性。
我们知道,一支激光枪能发出巨大能量的光,足以穿透钢铁,但是一般的光就不行,不是光不同,是激光枪将光的波长频率高度集中。凸透镜也是这个道理。从量子力学的角度说,任何存在都是一个巨大的不同频率的量子场,当你的身心频率一致,就会发出巨大的震动能量,从而影响其他事物的震动。如果一个人能够将身心调节到完全一致的状态,就能产生巨大的能量使你达至心愿,这就是身心合一的状态。没有人不懂这个道理,现代人的身心分裂,或者无心、无身,完全是追逐名利的结果,完全是惰性,完全是不讲原则、不讲合理性、追逐眼前利益的结果。这就有极简主义的味道,极简主义,从一种艺术理念到人生哲学,是治疗现代人身心二处的良方。
这个时代,似乎一切都那么丰富。从前的日子,简单而淳朴,从前慢,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一生只爱一个人,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记忆。人类从最原始的时代,经过几千年的努力,来到一个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时代,人对物质越来越依赖,为了满足物质需求,总是牺牲心灵,物质的丰富,欲望的杂多,也使得心灵不宁,也因此产生了物我、身心的分离问题。《道德经》里谈到小国寡民、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社会,从今天的角度看,固然只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初级阶段,那种开历史倒车的做法,当然不足以服人。但是如果今天我们的发展所导致的身心分裂,已经影响到生活质量,已经背离了发展的初衷,难道还不足以引起我们的警醒吗?近些年来,极简主义思潮风靡欧美等地区,极简主义理论也从艺术跨界到哲学界,提出一种崭新的生活主张,我们应该重新去审视一下极简主义,如果老子在《道德经》里的小国寡民不能称作极简主义的话。
极简主义的核心不是要过那种绝圣弃智、无知无欲、离群索居的原始生活,此种“简”,我看是“减”,减掉不必要的、冗余的东西。现代人的困惑,许多时候,并不是匮乏造成的,而是过多过滥造成的,这种过多的诱惑可能就是造成身与心的分裂问题的根源。所以,“君子使物,不为物使”(管子),“物物而不物于物”(庄子),要善于用减法,而不是加法。乱吹尽始得金,艺术史上极简主义作为对“抽象的印象主义”的反动,强调追求简约、平朴的艺术风格,有点像中国画的“留白”。一个极简主义者,不是小隐隐于野,而应该是大隐隐于市,也就是说,像和尚出家那样六根清净,并不算大智慧。极简主义者,并不是要逃避世界,脱离生活,恰恰是要在尘世,过主动的生活,过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生活。在这里,极简主义就有陆象山和王阳明的心学的味道。一个极简主义者,大概要经过三步来达到:
一是通过主体反思,确认自身的价值追求和人生理想,此为心志极简,亦是大本,不认识自己的人,无法达致极简主义,这是精神极简的人生哲学基础。
二是勇敢地把生命中不必要的欲望、物质、信息等冗余减掉,人生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多则惑,少则得。物质、欲望、信息对生活的意义有一个临界点,超过这个临界点,物质、欲望、信息反而就成了人的主人。放下的越多,越富有。此为物质极简。
三是集中注意力、精力,以心驭物,身心合一,努力去做好一件自己认为的能获得人生幸福的事情。此为事业极简,类似于所谓的“深井思维”,曾国藩是典型。简心、简身、简物,简志,身心合一,如此,即为极简主义,如此,生命就成了一道激光,就有了自己的量子场,就会散发出巨大的能量。极简,不是苦行,而是去追求和拥有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东西。身心二处的问题,不单单是心的问题,也不单单是身的问题,既需要简心,也需要简身。奥康有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如此,心在,身在,或可破解现代人的身心二处的问题。
元代画家黄公望,五十岁之前生命颠沛,诸事不顺,后大悟,遂抛弃一切杂念,一切精神的、物质的羁绊,五十岁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开始专心学画,曾受教于赵孟頫。戴斗笠、穿芒鞋,在虞山、富春山隐居。八十岁时,这位“大痴道人”用四年时间作《富春山居图》,他用自己一生的情感去讲述一条河流的流淌,人类的悲欢离合尽于其中,这沧浪之水,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而人在其中。黄公望画作,均用于卖现周济穷人,《富春山居图》刚成,即转赠好友,一年后他便长笑谢世。
黄公望五十岁后是古代极简主义的典型,认识自我——简志——简心、简物、身心合一——作画。设想一下,46 岁才出任小吏的黄公望,倘若当年继续走科举的寻常路,最终难免泯然众人。极简主义,既是一种人生哲学理念,也是一种成功学技巧,但是这种技巧却根植于人性的深度,因为在人生中善于运用减法,反而增加了生命的厚度。人生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对自己都意义不大,只要专注于百分之一的美好上,倾力而为,就会有奇迹。
不久前,在教室走廊偶遇曾听过我课程的一个系里的研究生,他告诉我他快要毕业了,找了一份工作,在珠海的一家外资农场。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先学种菜,再尝试着去做管理,然后回老家开一个农场,搞绿色农业。然后呢?在农场边建一个小屋,像梭罗一样写作自己的《瓦尔登湖》。我当即握住他的手,问:是走投无路为之,还是心性使然?还是合乎身心的选择?他说:“这是我的身心向往的生活,仅仅是出于我的身心合一。”
在人欲横流的广州,这无异于空谷足音。人们似乎都被社会评价标准绑架,拼命挤独木桥,拼命往上爬,拼命往自己身上捞,拼命赚更多的钱,买更大的房子,坐更大的车,不管适不适合自己,不问义,只问利,不管适不适合自己,一味往自己身上塞。这种没有反思的生活是有问题的,这种贪欲是很可怕的,就像叔本华说的那个转轮里的老鼠,蹬得越快,问题越大。往大了说,那些有权力的人、有才无德之人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也可能给别人带来巨大伤害。往小了说,个体的普通生命,可能会失去重心,进而身心二处,终日劳作,终日碌碌,却终日栖栖遑遑,没有心灵的安定,更无幸福可言。不过,我也知道,很少有人会赞同这位学生的选择,反而会把他看作是一个异类。但是这位学生,承受住了别人的眼光,没有被光怪陆离的现实诱惑所左右,忠于自己的心灵,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他要走的路,不是反社会,不是不要生活、不要幸福,他追求的恰恰是身心合一的幸福生活。他可能会暂时感到比较寂寞,但是这种寂寞,会让他在孤独中有反思,专注于生命的追求,我想,他一定能做好,能走出自己的路。认识自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才是人成熟的标志。在农场中,在劳作中,在写作中,他要做的事,一定比那些叫人艳羡得不得了的、叫人奋不顾身的、但也叫人身心两途的所谓风光的工作,或者任何这种意义上的成功学,会更有意义,更有价值,不管是在完善人性方面,还是在现实的生活幸福方面。
(作者系广东财经大学应用伦理研究中心副教授)
责任编辑 成 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