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男人中，活得最憋屈的就是矮丈夫。
矮丈夫命苦，三岁上没了娘，五岁上走了爹，果腹的是村里百家饭，遮体的是邻里百家衣，还未成年就当上了生产队的“五保户”。
或许营养不良，年过二十的矮丈夫身高也就一米五，配上一张娃娃脸，总感觉像是一名村小学高年级的学生。好心的队长大伯给他盖了三间土坯房，热心的媒婆二婶忙着给他张罗媳妇。
相亲那天，矮丈夫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终于有人愿“相看”自己了，恐惧的是，二婶领的这女孩实在太高大威猛了。
女孩站在院里像截塔，坐在屋里似尊佛，走起路来如头牛，说起话来赛铜钟。矮丈夫说，我怕。二婶立马声色俱厉起来：谁愿意嫁给你这“小五保”？人家愿意，没你说话的份儿！女孩似乎也不甚乐意矮丈夫，二婶忙不迭说出一连串矮个子的好处。末了，这媒竟成了。
不久，高个女孩嫁给了矮丈夫，变成了高女人。
男人永远有显摆蛮力的欲望，矮丈夫也一样。
那天在打谷场上，妇女们往麻袋里装粮食，装好后再让男劳力们往仓库里扛。每麻袋粮食足足有200斤，可在男人们手里像玩具一样耍来耍去，甚是惬意。当然，这里的男人不包括矮丈夫，他只能做装粮食的活儿。中间休息当口，有人发话：矮丈夫，是男人你也试试。显然，这句话把矮丈夫激怒了。只见他走到一麻袋前，蹲下身，伸开双臂，紧紧抱住半米来高的麻袋，两脚蹬地，双腿用力，麻袋竟慢悠悠地离开了地面，随即一片男人的叫好声。
矮丈夫猛觉得耳朵疼疼的，忙放下袋子往后看，原来是怒气冲冲的高女人：你小胳膊小腿，逞什么能？伤着你可不是闹着玩的！在我跟前，小屁孩儿似的，怎么背着我的面，成大男人了！……拧着耳朵，高女人像牵小狗一样将矮丈夫牵到女人堆里，又高一声低一声斥骂。男人女人笑得前仰后合：整个打谷场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揉着耳朵的矮丈夫也在笑：熊娘们，就是狠，耳朵都掉皮了！嘻嘻……
高女人训斥矮丈夫成了人们最难得的西洋景，因而，人们就想方设法促成这精彩一幕幕上演。
又是一次集体劳作后的休息，男人们放下手中农具纷纷吹起喇叭筒。有人瞟了一眼远处的高女人，随即将冒着浓烟的喇叭筒递给身边的矮丈夫：来，是男人就得抽一口！矮丈夫抹不开面子，便接过来猛抽了几口，随即一阵剧烈的咳嗽。不料周围的人竟喊了起来：哟，矮丈夫真是男人，吸起旱烟来了！闻声赶来的高女人再次揪着耳朵将矮丈夫拉出人群，让他在自己跟前站着，以示惩罚。
人们围过来戏谑道：矮丈夫，你这婆娘真像你老妈，管得你蛮严的哟！
哪料，弓着腰像只小虾米的矮丈夫竟美得不得了，还不忘嬉皮笑脸往高女人脸上贴金：小时候没妈疼，现在讨个老婆当妈用；有这娘们管着，舒服着呢！……
唉，这哪里是罚站，分明是在享受甜蜜的爱情。
矮丈夫和高女人婚后生有二子，都考上大学在城里安了家。孩子们想让他们到城里安度晚年，矮丈夫不乐意了：别破坏我跟你妈的“二人世界”！
天有不测风云，后来高女人患上了脑血栓，天南海北没少到大医院治疗，可最后还是成了植物人。
矮丈夫对孩子们说，让我跟你们娘回家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每到周末或节假日，孩子们会准时带上大包小包到老家看望他们的父母。三五年下来，孩子们越发感到他们六十多岁矮爹的神奇：
力气特别大，一百六十多斤的娘被爹像抱枕头一样，一会抱到床上，一会抱到轮椅上，且面不改色，气不喘；对时间特敏感，娘大便的时间爹知道，小便的时间也知道，娘流汗的时间爹清楚，想翻身的时间爹也清楚——五年下来，娘一块褥疮都没长；一天无数次刷牙，娘的所有饮食，都是爹“口对口”喂到娘肚子里的，每次给娘喂水喂饭前后，爹都要极其细心刷牙；特爱唱歌，无论将娘推到院里、街上，还是田野，小曲总不离爹的口，都是娘年轻时特爱听的那些……
孩子们含着泪对爹说：爹，照顾娘，您老辛苦了！
哪料，矮爹并没被孩子们的眼泪所感染，捋了一下花白的胡子，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老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自言自语道：
成天价有老婆子陪着，俺老头子幸福着哩！呵呵……
仲维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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