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选了公众意见征询委员会委员

　　有位专家因为有事，本来只打算出席20分钟，结果因为会上“干货”太多，足足坐了两个多小时。

　　“90后”白领王宇辰最近有了一个新身份——上海市交通行业公众意见征询委员会委员。这个总爱通过网络为上海交通建言献策的年轻人，如今有了更直接有效地表达自己意见的渠道。

　　2015年12月1日，上海市交通委正式成立了上海市交通行业公众意见征询委员会（以下简称“征询委员会”），首批共有12人受聘为委员，聘期一年。

　　征询委员会的主要职责是通过讨论、调研等形式，对公共政策的必要性、公平性和公众接受度提出评估意见和改进建议。时任上海市交通委主任孙建平在当天的致辞中表示，今后对于上海市交通领域一些关注度较高，涉及民生的公共政策，事先会听取征询委员会的意见。

　　12月30日，上海市十四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六次会议表决通过了人事任免案：决定任命谢峰为上海市交通委员会主任，免去孙建平的上海市交通委员会主任职务。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郑磊，也是此次受聘的委员之一。他在接受《瞭望东方周刊》采访时表示，“这种方式被称为参与式治理，就是在政府治理的过程中邀请公众参与进来。这在国外已经实践了多年，但在我国仍是公共管理和公共政策领域一个新的治理方向。”

　　他们是如何当选的

　　王宇辰是征询委员会年龄最小的市民委员。

　　从小，王宇辰就跟着做采购员的父亲穿行在上海市中心的大街小巷。高中时期，他萌生了坐着公交车跑遍全上海的想法。从那时起，每坐一趟公交车，他都在地图上作出标记。直到大学快毕业时，他赫然发现，已经乘坐过上海超过90%的公交线路，这个数字甚至远远高于那些做交通规划的专业人士。一张上海公交线网图早已深深刻在王宇辰的脑中。

　　“每当开通新的地铁或公交线路，即使在偏僻的郊区，我也会找机会去坐一坐。”王宇辰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上海的交通线网已经越来越复杂，这说明市民的出勤方式变得更多样。但与上海城市结构的变化相比，这种变化还不够快。”王宇辰对本刊记者谈了他的想法。

　　2006年开始，王宇辰在网上找到了“组织”——由一群“公交迷”自发组织起来的交通论坛。

　　很快，他就成为了“魔都交通论坛”和“轨道交通俱乐部”两个论坛的版主，那时，他还是一名大学生。如今，交通俱乐部的用户数已破40万，作为版主的王宇辰每天要浏览大量的帖子，并经常就市民关心的交通问题在论坛发起讨论。

　　2008年，王宇辰和一批“轨道交通俱乐部”的小伙伴们穿起红马甲，成为了上海地铁最早的一批志愿者。而此次王宇辰的当选，正是缘于上海申通地铁集团的推荐。

　　已过花甲之年的退休人员缪镇是此次当选的另一位市民委员。这位上海老阿姨曾在上海公交公司工作了17年，从最基层的售票员干起，一步步走上管理岗位。虽然后来离开了公交系统，但她仍关心着上海公交的点滴发展。

　　她笑称自己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每当在公交或地铁上发现问题，总会通过写信的方式向交通部门反映。早些年，她发现有人在地铁车厢内吸烟，在向地铁工作人员反映时，却苦于当时每节地铁车厢上没有编号，无法具体追责。为此，她写信向交通部门建议，须注明每节地铁车厢的编号。这个建议最终被采纳。

　　缪镇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前几年，她曾被聘为上海市交通部门的监督员，此后，她坚持每月就公交地铁服务质量等问题撰写评议表，积极履行监督员的义务。本次征询委员会委员的遴选，交通委请信访部门推荐，写了十几年建议和意见信的缪镇入选。

　　张欣平是《新民晚报》的资深记者，他此次也被吸纳为征询委员会的委员。“过去有些政府部门常常对媒体人不‘感冒’，这样的意见征询很少会有媒体人的参与，这次他们主动找到我，本身就是一种进步。”张欣平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委员人数或将扩至60人

　　上海市交通委社会宣传处副处长杨潇慧告诉本刊记者，此次征询委员会的12名成员被分为三组，分别为包括交通行业、公共政策、人口经济学等方面的专家和资深媒体人的专业人士、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市民代表三组，年龄层分布广泛，其中包括两位“90后”和几位退休人员。

　　在郑磊看来，有普通市民代表加入正是这个征询委员会最大的亮点。“过去我们做的公共需求的调研，主要采取发放问卷等形式。而像这样把市民请进会场，让他们直接表达意见的形式是不多见的。市民提供的某些视角是政府和专家层面注意不到的，正好可以互相启发。”郑磊说。

　　按照《上海市交通行业公众意见征询委员会章程（试行）》（以下简称《章程》）规定，除专业人士以及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采取推荐方式产生外，市民委员由市民自愿报名为主，部分可由相关单位推荐。

　　按照《章程》规定，此次成立的上海市交通行业公众意见征询委员会，将设主任和秘书长各一名，由政府部门聘任。每当有需要征询公众意见的议题时，征询委员会的主任就负责召集成立相关议题的专题委员会。据杨潇慧介绍，因为征询委员会尚处于试运行阶段，到目前为止，尚未聘任正式的征询委员会主任。

　　“因为现在还处于初创阶段，第一批市民代表我们也主要是由相关单位推荐产生。未来会在我们的官方微博、微信等多种渠道发布征询信息，希望有更多市民主动报名参与委员的遴选。”杨潇慧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按规定，年龄在18~65周岁，拥有上海市市民委员的选拔户籍或持有本市居住证5年以上，有固定职业和居所，便可参与。

　　据她透露，未来委员的人数可能将扩大至60人左右，三个组别每组20人。当有议题需要征询公众意见时，由征询委员会主任召集成立相关议题的专题委员会进行讨论。

　　一场“干货”太多的意见征询

　　征询委员会成立当天，委员们正式履职，针对《公共汽（电）车客运线路优化导则》（以下简称《导则》）开展了专题意见征询。

　　本刊记者采访的几位委员均表示，这是一次相当务实的会议，并非“走过场”。

　　市民委员、复旦大学人口与发展政策研究中心博士后研究员陈晓华注意到：过去领导颁发聘书都是受聘者上台领取，此次则是交通委主任孙建平挨个走到委员座位前颁发，并且和每位委员合影。

　　同样注意到这个细节的还有郑磊——“这样的形式表现了对委员的充分尊重。因为一开始这个头开得很好，所以到后面让我们提意见的时候，大家都很踊跃，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据杨潇慧介绍，为了让各位委员能够在会上充分发表意见，早在两周之前，交通委就将相关文件发给了委员们。

　　“几十页纸的文档，里面包含了相当多的数据、模型，对于《导则》中可能引起争议的内容作了重点梳理和解读。”王宇辰告诉本刊记者。

　　最初拿到这份厚厚的材料，郑磊直呼数据太多，太专业。但很快，关注大数据研究的他发现了数据背后存在的问题：其中列出的所有数据几乎都是整数，如果真正是科学地算出来的，应该不会有这么多整数。

　　“我就在会上直接发问：这样的数据究竟是做出来的，还是算出来的？这等于是直接质疑他们整套方案的做法。”郑磊说。他注意到，这个意见被孙建平点头称好，负责起草《导则》的相关处室负责人也都在认真记录。

　　与专家学者的宏观视角不同，王宇辰和缪镇等市民代表则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提出了公交线路的调整可能会对市民出行产生的时间、经济等方面的具体影响，以及相关具体建议。

　　让王宇辰印象深刻的是：当代表们热烈地各抒己见之后，公交运营企业老总的一番话让现场一度陷入沉思——不是他们不想尽量增开新线路，保留老线路，而是面临严重的驾驶员老龄化问题。“如果不是有这种直接面对面沟通的机会，运营方和政府的苦衷我们可能也不了解。”王宇辰说。

　　当天的会议开了近3个小时，市交通委的领导和相关工作人员以及运营方代表全程在座。

　　负责会务工作的杨潇慧告诉本刊记者，有位专家因为有事，本来只打算出席20分钟，结果因为会上“干货”太多，足足坐了两个多小时。

　　“我觉得这个委员会的意义不仅在于解决我们当时会上讨论的某个问题，而是可能会潜移默化地改变未来政府公共决策的制定方法。”郑磊说。

　　据杨潇慧介绍，专题委员会根据调研、分析和当天会议的讨论情况，最终会出具一份征询结果报告，报告应回应重点征询内容，对相关事项有明确意见，成文后经专题委员会主任签字认可，交交通委业务部门。

　　打通两个圈子

　　王宇辰前些年就发现，在交通部门的官网上，总会不定时地出现一些征询公众意见的公告，而公众提出意见的方式大多是向公告中给出的一个邮箱里发邮件。

　　“问题是，那些乘坐公交车的主体很多是中老年人，而他们作为公告所针对的目标人群，却很少会利用网络这种新型的工具。”王宇辰认为，这是一道鸿沟。

　　另外，反映上去的意见得不到及时回复，也是民众参与度低的重要原因。2010年起，王宇辰曾尝试向政府公布的邮箱中发送建议邮件。“迄今发送过五六封，基本都石沉大海。”王宇辰说。

　　而在郑磊看来，长期以来，政府开设的公众参与渠道与公众习惯的参与渠道形成了两个圈子。一方面，政府在门户网站上公布各种邮箱和电话，希望民众来提意见，结果回应者寥寥；而另一方面，民众在各种社交媒体上日益活跃。

　　“应该改变过去的衙门思维，转换形式，公众在哪里，就把意见箱设到哪里。这才能促进两个圈子的融合。”郑磊说。

　　此次征询委员会的成立，在郑磊看来，就是为政府和公众之间架设了一座沟通的桥梁。“这样的渠道打开，为公众的参与提供了一个入口，让政府能听到来自民间的更真实和及时的意见。”

　　本刊记者采访的几位委员都表示，身边的亲戚朋友听说自己当选委员后，都纷纷希望能帮忙传达一些他们对于交通方面的意见和建议。

　　“政府和公众之间存在误解，公众总是认为政府不干事，或者不搭理他们，其实政府很辛苦，但往往没有被老百姓看见。”郑磊认为，因为缺乏有效的沟通，政府往往在瞎忙，所做的事情可能并不是老百姓最迫切关注的。因此，公众参与式的治理尤为重要。

　　“征询委员会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应该有更大范围的征询公众意见的举措，还需要有另一个机制来保障更大范围的公众参与，还可以更深入和广泛地往下走。”郑磊说。

　　作为委员，王宇辰和缪镇更希望的是能为普通市民发声。

　　王宇辰告诉本刊记者，以后再有相关议题，在保密制度允许的情况下，他会在自己的论坛上开帖，征集汇总更多网友的意见。而缪镇则希望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和公交行业的老同事们多聊聊，听听来自一线的声音。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杨天/上海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