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伟:时间寺

  • 来源:艺术与设计
  • 关键字:时间寺,美国时间,鸿毅家族
  • 发布时间:2014-10-27 10:17

  美国时间2014年10月31日,纽约所罗门·R·古根海姆美术馆即将迎来中国艺术家汪建伟的最新个展——《汪建伟:时间寺》。对于任何一名试图理解汪建伟艺术的普通观者来说,在靠近汪建伟的作品之前,都必须首先打破对于已知概念的固有认识,唯有敞开自己,才能获知事物尚未被命名之前的面目。如同约瑟夫·科苏斯(Joseph Kosuth)在那件著名的观念作品《一把椅子和三把椅子》中向我们展示的那样,通过一把真实的椅子、一张椅子的照片和一张印着辞典上对“椅子”一词解释的招贴提示观者思考那些被“现实”表象遮蔽着的“真实”状态。从汪建伟在其作品中对于时间经验的不断思考、反刍及利用中,我们同样也能感受到艺术家如同手术刀一般锋利的野心。而观者一旦无所顾忌地敞开内心,将自己置身于这座被神秘面纱笼罩着的“时间寺”中,或许可以获得接近有限性“真实”的机会。但在这里,观者同样需要注意的是,“寺”在展览题目中所指涉的绝非空间,而是同样被包含在“一个时间的想象共同体”之内。

  隶属古根海姆博物馆“何鸿毅家族基金当代艺术计划”系列共三个委约创作展览项目之内的《汪建伟:时间寺》,由何鸿毅家族基金中国艺术策展人汤伟峰(Thomas J.Berghuis)策划,是三星亚洲艺术资深策展人孟璐(Alexandra Munroe)率领的古根海姆亚洲艺术计划的一部份。而汪建伟在结束了2013年于北京长征空间展出的展览《...或者事件导致了每一个无效的结果。》之后,随即闭关创作,投入到2014年秋季于美国纽约所罗门·R·古根海姆美术馆展出的展览“时间寺”的准备工作中。展览被分为三个部份——“绘画与雕塑装置、影片和现场演出,均不约而同地探索隐晦及潜能;表达时间和流动,并通过具体形态探讨变异与排演的概念。”从汪建伟自己对展览题目“时间寺”命名过程的回答中,我们可以再次确信,“时间”作为理解汪建伟创作的关键词,具有指导性意义:“开始的时候,策展人考虑把名字定为‘现实的纹理’,讨论之后,决定以我作品的名字来命名:‘时间寺’,英文是‘Time Temple’,‘寺’不是一个空间概念,而是一个时间概念,和潜能的时间是同样的概念。”

  时间是否有本源?

  时间是否有本源?究竟如何进入被汪建伟所建构的“时间”棱镜中,而不迷失?汪建伟的艺术是如何传达“时间”,而观者又应该作何反应,如何感知?只有当我们以“时间”为原点,展开更深层次、更多纬度的讨论,才有可能获取进入汪建伟创作语境的密码,深入并理解其艺术创作的核心。

  现代人的时间观大多建筑在线性时间的基础之上。基督教义强调时间的线性发展,相反源于东方的佛教和希腊人的时间经验则偏重宇宙循环的概念。基督教义认为世界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由上帝创造出来的,上帝自混沌的虚无中创造世界,而世界将于永恒中线性地发展下去。古人孔子对于不断流逝的时间之河发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感叹,即是来源于对于时间线性发展的认知。公元427年,基督教历史上的著名人物北非希波城大主教奥古斯丁,在其著述《上帝之城》(412~427)一书中站在维护基督教义的立场上,竭力宣扬时间线性论的正确性。可时间的线性发展论却无从回答“时间”之前的“时间”,类似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著名悖论——在上帝创造世界之前的时间里,世界都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奥古斯丁并不承认上帝创世之前的时间,他认为上帝的存在和时间无关,也不受时间的限制,“时间”是与世界一同由上帝创造出来的。在线性时间里,基督已经死过一次,他复活后不会再死一回,因为事件已然发生,并且结束。但是显然时间线性论并不能真正地解答这个问题,奥古斯丁的言论成为为了维护基督教教义尊严而存在的“教义”。为了维护上帝的权威,公元1277年,巴黎主教甚至签署了一份惩治异端邪说的意见书,其中第6条就是时间循环论。而在现代科学领域,以霍金为代表的现代物理学家如此执着地寻找时间的起点和终点,追根究底也是站在时间呈线性延伸的理论基础之上。

  显然汪建伟艺术创作所站立的哲学基石却处于线性时间论的对面——“人们始终相信时间是连续性或瞬间的,因为总有一个时间点存在。这里面包含两个命题:第一,选择的完整性,就是对时间不能只站在一个点上来判断‘物’的可能……第二,我们认知的矛盾都是针对矛盾的任何一方,但是我们很少揭示矛盾作为一方(整体)。矛盾本身是不可分割的,这就是矛盾作为主体的真实性。有了这两点共识才有谈当代艺术的合理性……那么时间是怎么行动的?‘排演’其实拒绝了它的敌人,即兴和随机性,‘排演’绝对不是一种方法,不是在等待惊喜,不是在收获那种意外的惊喜,它恰恰是让整个事物永远处在进程中。必然和偶然永远作为一个时间的想象共同体,排演是对一个共同体时间的演练。”在这段逻辑严密的表述中,我们可以获知汪建伟对于线性时间的审慎性怀疑——何谓可确定的物?“黄灯”在被解读为“黄灯”的同时,其实包含了红和绿。时间亦如此,那么存在于纵向时间线上的时间点是否存在可以被无限拆分的内部空间?何谓真实性的主体?任何被孤立看待的一方,可以脱离另一方而单独存在吗?包含必然和偶然两方面的“时间 ”,在汪建伟的创作中“抽象且真实、有限并具潜能、静止而流动。它意味着一种不确定的状态”,也就是说,通过汪建伟的创作,我们可以获知“时间”并不只存在于我们惯常认知的线性维度中,“时间”同时存在于一个不确定的时态里,它可能存在于任何一个闭合的轮回中无限循环。而这似乎非常隐晦,但却极端锋利地预示着汪建伟对于“绝对意识形态的抗拒”,对于既定现实的强烈怀疑。“这个东西是什么,明天到底会怎么样,永远无法知道,因为在这样一种时间状态下工作,正常的时间和它指向的产品之间的关系就会断裂掉。你会感觉到很焦虑,这焦虑来自于对眼前事物的无法判断。在这样的工作状态下产生出来的东西就是排演的形式,也是抵抗阐释的一种行为。”

  旅行是否有终点?

  汪建伟这样表述他对当代的理解:“坦率地说,我们今天谈论当代艺术,实际上是在谈论一个概念。而且这个概念,是非线性的。可惜我们绝大多数人对于什么是当代艺术并不是很清楚,也从来不去谈论。对我来讲,我在创作中对于当代的理解源于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当代’就是与今天的不共识;但同时也并非故意将自己停留在过去的某一个时间里。这两条时间线所划出的范围,可以准确定义何谓当代。”

  汪建伟说:“时间经验的获得是当代艺术真正重要的转折。我们谈论当代艺术,时间是一个不能回避的议题。阿甘本有一篇篇幅很短,名为《何为当代》的文章。在今天很多策展人、艺术家的文字里,我都读出了阿甘本的影子。但是很遗憾,我却很少听见大家谈及阿甘本这篇论述当代时间的文章。阿甘本在这篇文章里非常坦率地写到,是什么使我们到达当代的时间门槛,是什么使我在写作的这个瞬间想起本雅明,想起卡夫卡?我想起的这些人离今天的我们有着20年、50年,甚至100年的距离。但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在我们谈论当代的时候,我与他们在这个时间里相聚?而我们相聚的这个时间,就是当代,所以当代是没有长度的。”

  在这里我们需要引入另外一个人物,意大利哲学及激进政治理论的领袖人物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阿甘本在一篇题为《时间与历史》(Time and History) 的论述中描述了何为非线性的时间经验:“……在《蒂迈欧篇》中,柏拉图以天体的周期性循环来衡量时间,并把时间定义为永恒者的动态形象:‘因此,他(造物者)决定设立永恒者的动态形象,即设立有规则的天体运动。这样做时,永恒者的形象就依据数字来运动。永恒者仍然保持其整体性,而它的形象便是我们所说的时间。’亚里士多德用以下这些术语肯定了时间的循环本质——正因此,才有人认为时间是天球的运动,因为别的运动皆由这个运动计量,时间也由这个运动计量之故。也因为此,产生了一个惯常的说法,即人们常说的:人类的事情以及一切其他具有自然运动和生灭过程的事物的现象都是一个循环。本质上循环的时间,并无方向可言。严格地说,它没有起点,没有中点,也没有终点——或者更确切地说,只有在它不断向自身回还的循环运动中,时间才有起点、中点和终点可言。”

  以循环、轮回为代表的时间观,从一个侧面解答了基督教义无法回答的问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永远处于开始和终结之中的时间,如同“一个精确、无限、量化的连续体”,并不存在线性的前后之分。“‘现在’是时间的起始——但它不是同一时间的起点和终点,相反,它是过去时间的终点和将来时间的起点。”也就是说,时间本身即是多向度的组成,时间是由精细、飞逝的瞬间组成的量化的、无限的连续体。”汪建伟说:“我已经工作了三个月,我每天都处于这样一种状态,这个状态特别像化学实验室和传统作坊。化学实验室是指我有这么多已有的材料,但是我不知道它将发生什么,但是我必须要行动,它会分配在材料、数量、参数、密度、比例关系,这所有的分配,每天调整。第二,为什么像传统作坊?因为必须劳动,没有劳动这些实验就进行不了。其实这两种状态保证了偶然性与必然性始终结为一个时间。这样运动的情况下,对一个事物判断的方式就会永远落不了地。”

  对于使用这样一种时间经验去理解人类、社会处境的汪建伟来说,时间可以是静止的,可以是被获取的,也允许被进入。我们可以进入时间的某一个节点中,寻找并且安放自己的记忆。我们不需要被时间线性的发展所牵制,因为不再有一个所谓的终点等待着我们达到,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进入“现在”,体验“时间”的发生。“我常常会提‘骰子一掷’的例子,必然和偶然永远是作为一个时间的想象共同体,‘排演’则是对一个共同体时间的一种演练,最后还是回到创造怎样的形式,其实就是在这样的过程当中,它产生了一个时间的世界。”在汪建伟所建筑的循环往复的时间世界中,我们不需返回,也无需抵达。

  就在这个不确定的点上发生

  将会在展览期间于古根海姆现场演出的《螺旋坡道图书馆》里包含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现场表演,预定召集一群没有讲稿的演说者,每人将同时对观众表述一个主题。而十个设定好的主题分别是:消失、诺斯底主义、图书馆、地图、宇宙、气象、豪尔赫·刘易斯·博尔赫斯、阿根廷、法兰克·洛伊·莱特和古根海姆。通过汪建伟独具个人特点的不断演变成形的排演过程,汪建伟将运用这些即兴对话的录音,作为第二部分演出的剧本根基,并在展览的最后几周进行演出。

  汪建伟这样解释这件作品创作想法的由来:“剧场是一个叫“螺旋坡道”的图书馆。这个想法是我在古根海姆反复行走的时候产生的,过去我以游客的身份去古根海姆,会将展览及建筑分开看待。但是这次我去考察场地的时候感觉这个空间不一样了,一种熟悉的印象在我脑海浮现出来。我回来查了我在1982年买的《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最后翻到《巴别图书馆》第一章的时候突然明白了,它们之间有一种让我着迷的时间。这两种经验构成了剧场,两个想象建立起来美术馆这个实体。那么剧场在哪?是什么导致了剧场?对于我来说,这个空间是空的,但是它已经堆满了图书。图书就是所有进入这个空间的携带者,所以这个剧场就建立在携带者身上,是不同的携带者组织成了这样一个空间,我的戏剧就在这个点上发生了。”可以想象汪建伟在“时间寺”中将要带给我们的这场演出,将会引导我们在现实与虚构、真实与想象之间不断来回穿梭,在汪建伟作品中被创造出的这个循环时空,掩藏着来自于时间、记忆、历史、文本、多种语义之间的不断转换、更迭和交替,而在这些看似不断缠绕的形式背后实际反射出我们今天这个社会的真实状态。

  在今天,我们已经很难判断,我们获取知识的途径,知识的来源到底在哪里。我们身处于阿甘本所描述的这个不精确,不明确的时间状态里。线性的时间发展观已经无法满足人类对于世界的理解,我们感知有关世界的真实状态,却无法获得真相。阿甘本在《时间与历史》的开篇中说到:“一切历史概念必然伴随着某种时间的经验,类似地,一切文化首先主要是一种对时间的特别的经验,倘若时间的经验不变,那么,新的文化也就不可能出现”面对这个动荡多变的世界,汪建伟用他的作品描述这一切:“你已经很难说,你被什么影响了,任何一个事物都是其它事物的拼盘。并且没有一个东西来自于某个固定时间,或者某个固定领域。不明确,不准确,是我们身处时代的基本的时态。但是我们其实用不着担心,因为这就是一个新的时间概念。而且我觉得这个时间概念,就是当代艺术时间概念。”

  当我们再去回顾我们曾经提出的众多问题,时间是否有本源?旅行是否有终点?这个世界还有真相吗?如何描述这个充满疑虑的世界,如何看清这个世界不安的本质,我们是否应该进入这个世界的内部,在对历史和社会记忆的追溯中,孜孜不倦地寻找一个确凿无疑的回应?我们的这些看似虚无、陈旧、无意义的追问,却透过汪建伟的作品不断地折射出新的意义与价值。因为事实上,寻找隐藏在当代社会庞杂万象中暧昧不清的现实,我们所抱持的怀疑使得我们身处“当代”时间之中,而“抗拒释义,游走在随机与重复、虚构与真实之间”,描绘我们这个世界难以名状的精神实质,这正是汪建伟的艺术对于我们今天社会提供价值所在。

  文 霍雨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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