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来顺”里的女人

  • 来源:章回小说
  • 关键字:营生,西州,掌上明珠
  • 发布时间:2015-03-12 09:15

  一

  边关小城西州,方寸之地,城中央立着明代修建的鼓楼,四条大街一眼就能望到头。全城几万人,常年累月在一坨地上生活,走过来,走过去,你望我,我望你,日子久了,很多就成了熟面孔,但相互并不认识,见了面也不搭话,更不知道对方的职业和身份。有时一天在街头碰上几回,相互笑一笑,点个头,算作打招呼,很和善的样子,然后匆匆走过,谁干谁的营生,互不干涉。这样也好,和谐社会嘛!

  但有一个人的名声是很响的,全城很多人都认识她。这个人叫肖咪咪。

  肖咪咪人长得漂亮,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粉面含春威不露,朱唇未启笑先闻。男人们见了她,都想主动和她打个招呼,因为她比自己的老婆漂亮;女人们见了她,都低着头走路,因为自己没有她好看。如今,咪咪三十多岁快奔四十,风韵仍不减当年。据说咪咪一共嫁了四个男人,都浪费了,死的死,离的离,到头来嫁了个瘸子——半拉子残废人。这正应了戏文里的一句词:红颜薄命。也应了当地的一句民间俗语:好菜费饭,好婆娘费汉。

  据知情者说,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咪咪的妈就有了“红断街”的外号。

  咪咪的祖上是河西张掖郡人氏,靠卖小吃为生。到咪咪的爷爷那一辈才流落到西州,在东梢门外开了家车马店,名曰“客来顺”。一口水井,几盘土炕,再加上歇车的棚子和拴牲口的木桩,投入不多,获利也很微薄。但就是这个“客来顺”,一度曾名贯西州,红得发紫。究其原因,说是“客来顺”店主有个漂亮姑娘,十分美丽,招人喜爱。

  她叫香旦子,十六七岁即发育得周周正正,齐齐全全:满月似的脸盘,柳叶似的眉毛,又黑又亮的头发梳成一条油光光的大辫子,有时盘在头顶,有时垂在脑后;辫梢上扎着马莲紫的蝴蝶结,随着身子的摆动,仿佛随时都要展翅飞翔。

  香旦子有个特点:爱笑。香旦子的笑声又脆亮又轻盈,活像是玉器盘里撒了一把金豆豆,又像是微风吹动了银铃铃。香旦子平日的穿戴打扮也不俗:花洋布旗袍,丝线袜,方口带襻的黑皮鞋。她还有一样值钱的东西:一对祁连玉手镯。那是她小时候拜干爹时城西的玉石匠段三爷送给她的礼物,据说值十石老麦子的价钱。那东西晶莹剔透,嫩绿中带些鹅黄,是祁连玉中不可多得的珍品。香旦子细嫩光滑的腕子上常年戴着这对祁连玉手镯,把她衬托得越发俊秀高雅,婀娜娉婷。

  老店主两口儿把香旦子当作掌上明珠,平日不让她上街乱跑,只让她在房中描龙绣凤、读书识字,偶尔打发她上街买个醋打个酱油,也是快去快回,稍一慢腾,店主婆就颠着两只白薯脚跑到街上喊:香旦子哎,快回来!香旦子哎,快回来!连喊两声不答应,就跺着白薯脚骂:这狼吃的跑到哪里去了啊?

  “客来顺”的香旦子一上街,就成了人们眼里一道亮丽的风景,推车的住了脚,挑担的歇了腿,耍猴的停了锣,说书的闭了嘴,都把香旦子看在眼里拔不出来。男人们空咽唾沫干拌嘴,只能用目光把小姑娘浑身上下摸个遍,偷偷地过个眼瘾;女人们心里嫉妒,暗骂老天爷不公平,把优点都给了车马店的这个小狐狸精,恨爹娘无能,没有把自己制造成像她那样的美人。

  从远乡里进城来的马车驴车老牛车,一到东梢门,一眼就望见了“客来顺”亮亮的招牌。车户们互相问:今夜哪里歇?答曰“客来顺”。为啥要住“客来顺”?有的说“客来顺”的井水甜,好饮牲口。有的说“客来顺”的柴禾干,好做吃食。有的说“客来顺”的土炕热,好焐身子。有的说“客来顺”的门户严,不丢东西。随口可以编出一千个理由,谁也不愿说出真心话。其实,谁的心里都清楚,原因只有一个:“客来顺”的姑娘俊!

  人的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客来顺”因为有了香旦子,生意像浇了尿的豆芽菜,可着劲往上长。每天一到傍黑,“客满”的牌子就准时挂在了大门外。老店主两口儿睡在炕上数钱,心里舒坦得像用鸡毛翎翎扫。

  香旦子不光模样出众,手脚也勤快利落。车户们都以使唤香旦子为荣:香旦子,给东屋送些开水来!香旦子,给西屋添些灯油来!香旦子,给我找个针线来……

  不论啥事情,只要车户们开口,香旦子总是一时三刻就办好。

  香旦子像一朵雨做的云,把车户们的心浇得湿漉漉的。

  香旦子像一盆燃烧的火,把车户们的心烤得热烘烘的。

  香旦子心热嘴也甜,见了老的叫大爷,见了小的喊大哥。车户们都爱看香旦子满月似的笑脸,都爱听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她是男人们开心的钥匙,梦中的女神。

  乡下人厚道。车户们每次来住店,都少不了要给香旦子带些自家地里长的新鲜东西:香瓜、嫩菜、各色果子。有了香旦子,店主婆厨下的嫩菜吃不完,瓜果盛满篮。店主婆喜得合不上嘴,只是担心香旦子一天比一天大了,成天价跟那些浑身汗臭味的车户们混搅在一起,万一哪天出个啥事情,就把个花朵儿似的好姑娘给毁了。

  二

  真个是怕处有狼,怯处有鬼。

  店主婆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有一天,店主婆领着香旦子到南局大酒店旁边的“泰和”绸布庄扯料子,刚走到一个街巷转弯处,迎面来了几个骑马挎枪的兵。其中有个当官的,相貌英俊,威风凛凛。他盯着香旦子不住眼地看,走过去老远,又拨转马头回来跟着看。姑娘腰身柔柔,屁股圆圆,胸乳挺挺。他越看越爱,恨不得立刻搂到自己怀里。日哇奶奶,小小西州城里咋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你们把她给我带回去,我要禀报师长,正式娶她做太太!主子放个屁,奴才跑折腿。手下的兵们一齐翻身下马,二话不说,就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把香旦子的嘴堵上,扛起来放到马背上,风似的跑了。店主婆坐在街上杀猪般地嚎,引来许多围观者。内中有人说,那个人是尕司令马仲英的亲兄弟,名叫马仲杰,人称尕旅长。尕司令的队伍平日军纪严格,不准随便欺负老百姓,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尕司令肯定会管的。你们赶紧到道台衙门36师师部去告状,花些钱就能把人赎回来。店主婆一听,停止了哭嚎,颠着白薯脚就往家里跑。两口儿马不停蹄地四处求告,花钱上下打点,天黑前总算把香旦子领回来了。但为时已晚,姑娘的身子已被马仲杰给弄破了。据说为这事,国军新编36师师长马仲英还打了亲兄弟几个耳光,又关了亲兄弟三天禁闭。

  香旦子受了一场惊吓,大病数月,花容失色,憔悴得不成样子。店主两口儿好言劝慰,精心照料,过了半年多时间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那年秋上,北乡的肖财东托人上门给自己的干头儿子提亲。店主两口儿听说肖财东为人刻薄,那儿子模样也太差劲儿,干头干脑像个榆木棒槌,心里老大不情愿,怎奈姑娘已不是囫囵身子,只得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

  相亲那天,香旦子一见那个相貌猥琐的乡下男人立时就倒了胃口,偷着哭了几场,连上吊寻死的心都有过。但父母之命难违,到底还是嫁了过去。好在那个男人虽然头上少肉,心眼子并不坏,知道心疼自己的老婆,也会打理日子,香旦子暗自庆幸自己遇上了好人。

  自从香旦子嫁了人,“客来顺”就日渐门前冷落车马稀,原先的车户们也不来了,都说“客来顺”这不好那不好,纷纷跑到别的店里投宿。有些年轻车户心里不平顺,从“客来顺”门前经过时,故意把鞭子甩得山响,嘴里哼着无字乱弹,气得店主两口儿直翻白眼珠子。

  两年后,店主两口儿相继谢世,香旦子和干头男人来到城里,继承了“客来顺”的生意。

  有香旦子支撑门面,“客来顺”又恢复了原来的兴旺气象。

  车户们熟门熟路,把车赶进院子,先响响地喊一声:店家,开飞联连了木油?

  这是张掖古甘州一带的口语,是问开水晾凉了没有?

  香旦子总是笑盈盈地回答:大哥哟,开飞早就联得连连的了!

  头些年,车户们在香旦子面前都装得比较规矩老实,因为那时候香旦子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谁也不敢跟她开过分的玩笑。现在,香旦子成了别人的婆娘,嫁的又是个其貌不扬的干头汉,车户们心里的酸水汪得满满的,忍不住就朝上泛,低俗粗野的话语中夹着浓浓的醋意:

  香旦子,你跟老肖一夜能弄几回?

  香旦子,老肖那龟儿子咋还没给你怀上个娃?

  香旦子,老肖那脑袋瓜就是让你给榨干的吧?

  香旦子……

  香旦子听了也不生气,笑眉笑眼地说:张大哥,李二哥,快去井上打桶水,把你们的嘴好好洗一洗,要不然明天回去和嫂子吃老虎(亲嘴),还以为你们舔了茅坑里的石头咧!

  车户中有个叫李二的,是个赌博成性的光棍,在大黄沟煤矿拉煤时,和一家大车行的掌柜豪赌,赢了一挂大车三匹骡子,得意得不行,逢人就夸耀自己的本事如何了得。

  那年冬上,李二到“客来顺”住宿时,灌了大半碗烧酒,当着众人的面戏耍香旦子:

  香旦子,你答应让我睡一回,我的大车骡子全归你!

  香旦子顿时红了脸,低头思谋了一会儿,心平气和地问:李二哥,此话当真?

  李二说:当真,当真,男子汉说话如拔牙,今天这么多老少爷们儿都可以做证,咱李二走到哪都不耍赖!

  那好!香旦子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你先去井边,把那个牲口吃水的石槽打满了水,然后跳进去把身子洗上三遍。记清楚,一定要洗够三遍,少一遍都不行。等你把身上的臊臭味都洗干净了,你就放心大胆地到老娘的房里来!

  干头汉站在香旦子的身后边,一个劲儿地拉扯老婆的衣角。他想制止这场庸俗无聊的游戏,为老婆留一点儿面子。

  香旦子头也不回,伸手在干头汉的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鼻子里出着粗气,转身回屋去了。

  干头汉疼得龇牙咧嘴,再不敢吭气儿。

  车户们见李二的玩笑开大了,纷纷劝他就此打住。

  李二是谁?光棍一个,十足的泼皮无赖,岂能让一个婆娘占了上风?只见他大踏步来到井边,把辘轳摇得飞转,很快就打满了一石槽水。接着,三下两下脱光衣裤,爬到石槽里,赤条条地洗起澡来。

  正是三九天的冷日子,寒风钻皮肉,井水透骨凉。接连换了三遍水,一遍比一遍更凉。李二冻得浑身直筛糠,两排牙齿捉对儿打架,像一只霜掠了的紫皮茄子。

  据说,倒霉的李二那天啥事也没干成,全身冰凉,咋都焐不热。最要命的是,下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干着急没办法。

  据说,就在那一天,光棍男人李二白白地输掉了一挂大车三匹骡子,在车户们戏谑的目光注视下,像个瘟鸡似的离开了“客来顺”。

  又据说,李二临走时,香旦子于心不忍,捋了一碗拉条面让人端给他吃。李二吃着吃着,感觉身上有了热力,下边有了动静,一激动,把手中的饭碗扔在地上,兴奋地大声喊:硬了,硬了!香旦子说:嫌硬了泡上些汤吃去!

  李二气得直拍肚皮,边拍边骂:我的天大大老祖宗哎,叫你硬,你不硬,大车骡子输了个净;叫你软,你不软,顶翻了手里的干面碗!

  以上只是市井流传的笑话,不足为信。

  但有一点却是真的:“客来顺”的女店主从此就有了一个很响亮的外号:“红断街”。不知是指生意做得红火,还是另有别的含义?反正到1949年西州解放那会儿人们还这么叫。

  三

  世事如烟。再往后,到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西州城东梢门外的“客来顺”车马店就消失了,在那坨地皮上,盖起了许多砖瓦房,成了一个国营单位的办公场所。

  然而,“红断街”依然很红。

  据法院的田法官说,六十年代末,法院曾接到市民举报,说“红断街”同兰新公路上过往的多名外地司机有染,严重败坏了社会风气,强烈要求法院依法予以打击。

  法院派老田前去调查,在街道上走访了好几天,没有找到一点有用的证据。

  老田说,他刚见到“红断街”时,就让那婆娘胀了一肚子窝囊气。

  下面是他们当时的对话:

  红断街,你为啥叫这么个名字?

  人家都要这么叫,我有啥法子,我总不能和点尿泥把他们的嘴糊住吧?

  平时有啥不轨行为?

  能有啥不轨行为?咱一个平头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有事不往心里搁,十二根肋骨不失闲,耐活一天算一天!

  给你提个醒,比如男女关系啥的。

  哎哟,我的田同志哩,你咋老把女人的那个东西挂在嘴上呀?

  只这一句,就把田法官气了个肚子鼓。

  你听听,老田说:那婆娘糟蹋人不是假装下的!

  生气归生气,案子还得秉公处理。

  其实,说到底,这件事压根儿就没有啥值得处理的。

  “红断街”两口儿住在兰新公路旁边一个名叫下水巷的三间平房里。姓肖的干头男人在县砖瓦厂做码坯工,算是国营企业的职工。“红断街”一直没有参加工作,呆在家里为街道制鞋厂糊纸盒子,糊一个纸盒子挣两角钱。干头男人工资也不高,家里的日子过得很清苦。她家的小院子拐角处,盘了一个土灶,支了一口铁锅。夏日,锅里煮着杏皮茶;冬天,锅里熬着热姜汤。公路上过往的外地司机口口相传,到了她家门口,都停下车,跑到院子里来歇脚、喝水。有时候,他们也借主人家的锅灶炒菜、做饭。

  “红断街”赌咒发誓地说,这些年来她没收过外地司机一分钱一两粮票,茶水姜汤都是免费供应,算是学雷锋。人嘛,出门在外,给一口汤水他也会念你的好。咱西州也是个地方,碰上个热心厚道的人了,人家外地人不问你的姓名,只说西州人如何如何好。遇上个不善的主,欺生排外,占便宜摸油水或者不讲仁义的,人家就说西州人如何如何没样子。这么着,不光是把你官家的牌子砸了,也把整个西州的名声弄坏了,咱普通老百姓也得跟上背皮。我们在这坨地儿上生存,人活个脸,树活个皮,让人走过了有个念想,总比让人骂好些。你田同志说说,我这理差哪儿了?

  好一通高论!

  至于说她跟外地司机有啥见不得人的勾当,“红断街”说,那简直是鸡屁眼里拴绳绳胡扯蛋哩,简直是往活人的眼窝里下蛆哩!从小到大,她有个毛病,从来不留外人在家里住宿。那些外地司机到她的院里来,都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都是前门进前门出,光明正大。天地良心,谁家的婆娘大天白日敞着门子在屋里养野男人?太阳明灿灿地照着,撅上个沟子干那活儿,不怕人瞧见,还不怕鬼神治你个缺德罪呀?老了老了,脑勺后头挖坑的镢头都响了,土都快埋到大半截了,还让人这么编排染画,死都闭不上眼呀!告黑状的,乱嚼舌头根子的,真该挖眼割舌下油锅!

  好个伶牙俐齿的“红断街”!

  当然,“红断街”也承认:那些外地司机见我这个女人心眼子好,顺手从车上拿点煤呀菜呀瓜呀豆呀啥的扔到院子里,这事是有的。我知道这也不对,不管啥东西,都是国家的。今后,我保证再也不要他们的任何东西了!

  就这个女人,就她这种思想境界,谁还有心思继续追究她的所谓“问题”呢?

  然而,街坊邻舍的说法就不一样了:

  “红断街”这婆娘精于算计是出了名的,她不贪图小便宜,凭什么要那么干?无利不起早嘛!

  这种说法仅仅是猜测而已。

  “红断街”不上班,单靠男人挣那点嗑瓜子的工资,为啥她的日子就比别人过得光堂?

  这纯粹是小市民的妒忌。

  “红断街”是开车马店的出身,听说旧社会就靠色相招徕生意,说她有花花草草的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有人说得更直接:绝对有哩,没有,“红断街”的外号就白叫了!

  理由是:有一次,“红断街”和干头男人在屋里干架,说的话邻居们都听得真真的。

  干头男人可怜巴巴地说:老婆,我给你下个话,别再胡搞咧,我在外头没有脸面呀!

  “红断街”说:屋里开销大,水费电费卫生费,柴米油盐蜂窝煤,哪样不得靠我往回换?别的不说,你头上戴的那顶帽子是哪里来的?

  干头男人气不打一处来,扯下头上的栽绒棉帽,扔到地下踹了几脚,又拾起来填进了灶火坑……

  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了似的。

  捕风捉影!老田说:靠这种东西给人下结论,阶级斗争到猴年马月也抓不完!

  老田给院里做了汇报,同事们听后大笑了一通,这事就不了了之。

  对“红断街”这个人,老田的评价是两句话:不入俗流,不落俗套!

  半老徐娘,脸盘子还像大姑娘一样丰盈白嫩。带补丁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也是有模有样。见了人笑盈盈的,说话柔中带刺。左邻右舍的那些婆娘们,没事就聚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王家的猫儿三只眼。别人拉她入伙闲聊,她不参与,脚后跟带风,旁若无人地噔噔噔远去,脖子都不转。你说就她这种人,市井男女们不说她的闲言碎语才怪!

  四

  不知为啥,“红断街”和她的干头男人在一个被窝里滚了几十年,一直没有生育。

  咪咪是他们领养的孩子。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某一天,有个当兵的在西州火车站候车,就在火车快要进站时,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子走进站台,急匆匆地对那位当兵的说:解放军同志,请你帮我个忙,我也要乘坐这趟车去外地,可是我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忘家里了,必须回去取。我家就住在车站附近,请你替我抱一下孩子,我好快去快回!

  解放军同志个个都是热心肠,眼看群众有困难能不帮吗?于是,那位当兵的就接过了她手里的孩子。

  可是,开车的铃声都响了,就是不见孩子的母亲回来。直到火车开走了,那个年轻女子也没有露面。

  当兵的急得团团转,抱着孩子在站台上来回晃悠,到头来,他自然没有走成。

  最后,当兵的把孩子抱到了车站派出所。

  警察当众打开襁褓检查,发现是一个刚满月的女婴。小东西脸蛋红扑扑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孩子的衣服上缀着个小布条,上面写着四句话:

  娃的爸,没良心,

  娃的妈,没结婚。

  送给别人不放心,

  送给亲人解放军。

  这是西州历史上发生的最离奇的遗弃女婴事件。

  这件事的处理过程是:派出所把孩子抱到民政局,民政局把孩子交给福利院,福利院嫌孩子太小不好养活,又送回民政局。民政局长气得跺脚大骂:日他妈,那个猪狗不如的臭婆娘,只知道叉开腿让人整,整出娃又不养活,有朝一日查出来,老子一脚踏扁了她!苦着脸去给县长汇报,被县长一顿好训:没人养你小子就给我抱着,这娃要有个一差二错,小心我撤你的职!于是就派人四处寻找领养的人,找来找去就找来了下水巷的“红断街”,由她来当这个孩子的养母,人们一百二十个放心。

  也许是天生有缘,“红断街”把这个没娘的孩子看作心尖尖肉蛋蛋,凉了怕热着,热了怕冷着,那一份发自内心深处的疼爱,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每天夜里,她不知要爬起来多少次,给孩子热奶喂饭,把屎把尿。

  有时候身子乏困实在不想动弹,就把干头男人撵起来指挥他干这干那,动作稍微慢点还要挨骂:咋的,不愿意呀?啥事没费就让你龟儿子有了后人,偷着乐都来不及哩!老天爷给咱赐了个娃,不是金童是个玉女呀,你们老肖家的祖坟上冒了青烟了呢!

  ……

  寒来暑往,小丫头转眼离开了娘怀,满街乱跑。刚开始叫个旦旦,后头叫个毛毛,到了背书包上学的年龄,正式起名叫咪咪。

  “红断街”和干头男人私下计议,要让咪咪读中学上大学,可那一大笔学费咋整呢?

  “红断街”说:活人哪能让尿憋死?老娘自有办法!

  她托外地司机捎来几麻袋甘谷红辣子,在农贸市场角落里摆了个地摊儿,一个石头姜窝子,一沓方方正正的废旧报纸,现捣现包现卖,一包辣面子两毛钱,货真价实,一时买主如云。

  十几年间,“红断街”的石头姜窝子不停点地捣,毛毛钱不间断地往家里流。小丫头咪咪,上完小学上中学,上完中学上大学,一帆风顺,一路凯歌。

  西州城里街谈巷议:有这样一个老太婆,石头姜窝子捣辣子,供出个名牌大学生,了得!

  咪咪对老娘的一片苦心心知肚明。

  假期归来,咪咪见老娘的头发又白了不少,腰也越来越弯,一双手粗糙得像百年老树皮,心痛得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尘埃,哭着说:妈妈,你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你的恩情比天大比海深,丫头此生无以为报,唯有勤奋苦学力争成才。妈妈,你等着,丫头不会让你失望的!

  咪咪说到做到。大学四年,学业成绩一年比一年优秀,且积极要求进步,靠拢组织,成了本届同学中为数不多的中共党员,并以能言善辩能歌善舞坐上了学生会干部的头把交椅。临毕业时,别的同学都为找工作发愁,纷纷拉关系找门路,咪咪则被组织部门选为调干生,派回西州,进了政府机关,当了一名令人羡慕的国家公务员。

  咪咪在工作岗位上尽情地展露才华,并以特有的妩媚和贤淑,赢得了领导和同僚的一致看好,三年不到就被破格提拔为西州市经济技术协作办公室副主任,踏上了仕途的第一个台阶。

  有人私下预测,照肖咪咪如此强劲的势头,七八年后当副市长也不在话下。

  然而,人们没有料到,肖咪咪的仕途生涯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就结束了。

  一切都缘于咪咪的婚姻不太顺利。

  第一个给咪咪披上婚纱的男人叫封凯,是省上驻西州某机关的一名副处长,也是让上头普遍看好的政治新星之一。他以高雅不俗的谈吐和风流倜傥的外表,很快就让咪咪坠入了爱河。结婚以后,咪咪才发现此君不仅贪婪而且无耻。他为了自己往上爬,整天想着巴结讨好上边的领导,变着法子送钱送物不说,最后竟然要让自己的老婆充当“肉弹”,主动委身于对她垂涎已久的那位顶头上司。是可忍孰不可忍?咪咪在那张夜夜与自己耳鬓厮磨的脸上狠狠地甩出两巴掌后,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家门,最终两人协议离婚。

  咪咪的第二个男人是银行的普通职员,人看上去老实厚道。咪咪选择他,是想踏踏实实过普通人的日子,谁知也是好景不长。那男人是个电脑高手,利用电脑程序玩空手道,套取国家之财数百万元。东窗事发后,那个人扔下一张早就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到监狱里数星星去了。

  连续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让咪咪又丢人又败兴,连死的心都有过。

  机关里有个面慈心善的老大姐,为了让咪咪尽快走出感情的阴影,费尽口舌又给她介绍了一个当兵的男人,是个副营职军官,少校军衔,两年前死了老婆。咪咪拗不过老大姐的一片好意,答应先跟少校处处再说。

  两人相处不到三个月,咪咪就从心底里开始厌恶这个当兵的。那个男人没有别的毛病,就是心理不太健康,就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刚认识几天就企图让咪咪跟他上床共效于飞之乐,遭到拒绝后,或者甩袖子走人,或者仰脖灌下一整瓶酒醉成死狗样,一点君子风度都没有。起初,咪咪还以为他是爱自己爱得昏了头,忍住气原谅了他,谁知回回都是如此这般,便狠狠地骂了他一顿。那个男人也确实太差劲,无处发泄欲火就去按摩房找三陪女,偏偏让“扫黄队”逮了个正着,交完罚款出来觉得无脸见人,跑到城北一头扎进了人工湖,捞出来已泡成个大肚皮蛤蟆。

  你说肖咪咪这么一个花朵样的女人,也不知前世造了啥孽,怎么碰到的全都是些不着调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老天爷还让她活不活了?

  西州这地方,如今天南海北聚来的人很多,新事物带来不少,当地人较往年开化了一大截,但发了霉的陈旧观念到啥时候都还有一定的市场。有人就说了:政府大院那个姓肖的女人是个“破败星”,哪个男人跟上她都得倒霉!更毒的是,机关上有个扁嘴婆娘,言之凿凿地说她跟肖主任一起洗过澡,亲眼所见肖主任的下边没长毛,光光的。这一来,肖咪咪就由“破败星”出世变成了“白虎星”下凡。肖咪咪能耐再大,总不能脱掉裤子让人看到底长没长毛吧?人言可畏,唾沫星子的威力有时要比原子弹厉害十倍哩!

  五

  肖咪咪大病数月,像雨后的海棠,又像炎炎烈日下被农夫锄断了根的败浆草,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红断街”哭肿了眼睛,干头汉愁白了胡子。老两口儿不住嘴地劝,不住嘴地哄:娃呀,想开些,世上好男人多得很,烂掉蛆萝卜,还有人参果。娃呀,想开些,想开些呀!

  咪咪躺在病床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像个电灯泡,一句话也不说。“红断街”急得直转圈,又是搓手,又是拍大腿:娃呀,你倒是说话呀,你可别吓妈呀!娃娃,你千万要给我好好的,妈还指望你养老送终哩!干头汉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接二连三地叹气:唉,咋弄哩,咋弄哩嘛!

  咪咪见二老急成那样,终于开了尊口:爹妈,你们尽管把心放得宽宽的,丫头要好好地活着,活给他们看!

  就是么,就是么!“红断街”露出了笑模样: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塄坎,人有九九八十一条路,除了死路,剩下的都是活路哩!

  干头汉站直了身子:对对的,对对的,我娃要活出个人样儿让他们那些狼不吃猪不啃的东西瞧瞧!

  ……

  咪咪从医院出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组织打报告:辞职。组织舍不得咪咪这个有才华的女干部,再三挽留,希望她珍惜自己的大好前程,不要意气用事。市委书记亲自找她谈话,许诺给她调换一个工作,让她到西州驻外地的某个办事处去当主任,享受正科级待遇。但咪咪去意已决,不想留下,婉言谢绝了领导的好意,毅然决然地把一个金灿灿亮闪闪的铁饭碗扔到了脑后,就连“停薪留职”这样的后路也没给自己留下。

  咪咪面带微笑地和她的同事们道别,甚至特意和那个扁嘴女人热情地拥抱了一下,把那个婆娘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打那天起,咪咪就由一个正经八百的国家干部变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个体劳动者。头两年,她在南后街租房开了家美容院,从待业青年中挑了几个模样出众的小姑娘,送到广州培训了半年,回来当美容师兼模特。那几个女娃娃每天变换不同的服饰和发型,个个像出水芙蓉般鲜亮娇嫩,把城乡婆娘们的眼珠子勾引得滴溜溜乱转,都跃跃欲试地想美一把靓一回,于是就滚球似的往美容院里跑,把平日从菜篮子、鸡屁股里抠搜出的私房钱都掏了出来。于是,咪咪的美容生意就格外地好,一年多就赚了机关干部十来年的薪水,半桶金末子让她的人生出现了亮色,由一个倒霉蛋变成了一个让人羡慕眼馋的女老板。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咪咪产生了改弦更张的念头。

  税务局有个焦迷糊,喝上二两就犯迷糊。老焦久闻肖咪咪的芳名,想在这个漂亮寡妇的身上搭一爪子沾点荤腥。有一天,焦迷糊打着酒嗝踱了进来,说是头痒得不行要干洗一下。咪咪手下的姑娘赶紧让座,老焦手一挥说你们都滚一边去,让你们老板来招呼。咪咪忍住气,赔着笑脸给他洗头。老焦厚着脸皮说东道西,言语中夹着调戏的意思,手脚也不大规矩,摸摸戳戳的。洗完头后,老焦说酒喝大了想在老板的床上躺一躺;躺着躺着,提出让老板关门歇店专门陪他,还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来,说只要老板愿意他可以加倍赔偿损失。咪咪心里那个气呀,但她还是忍了。咪咪手下的姑娘们可不吃这个,悄悄跑出去,经过一番侦查,弄清了老焦婆娘的电话。一时三刻,那个牛高马大的女人就闯了进来,从床上揪起男人,左右开弓就是一顿耳光子。临了,老焦撂下一句话:女老板,你把你的店好好开!这分明是找麻烦的信号,与其让人敲打受闲气,不如知趣识相退避三舍。咪咪断然决定:关门,转行!

  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难念的经。接下来,咪咪又开了一家特色美食府。由于饭菜色香味美,生意很是红火。但没过大半年,麻烦又来了:党政机关的很多下属单位,以公家名义请客吃饭,光签单不结账,食府未收回的饭钱就有十多万,导致流动资金严重缺乏,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程度。咪咪想得脑瓜仁儿疼也没想出个好法子,愁肠百结,下巴都变尖了。最后,她的司机孟大运替她想了个绝招:找纪检委。这些单位的头头脑脑,最怯让纪检部门抓住狐狸尾巴。咪咪觉得这不过是一步死棋,但万般无奈之下,也只有一试。她让人逐个给欠款单位打电话,声明一条:如果三天之内再不结账,只有将欠款单送交纪检部门,请求组织帮助催要。

  事情的结果正如咪咪所料,那些欠款单位很快就结了账,但经办人员的脸上都大大地写着三个字:走着瞧!按照咪咪的性格,特色美食府也只有一条道:关门大吉。

  六

  生意受挫后,咪咪很是苦闷,整天没个笑模样,不是跟人搓麻将,就是泡酒吧,要不就是让孟大运拉着她四处闲逛。“红断街”两口儿的心又提到了半空,日子哪能是这么个过法呢?他们私下分析研究,认定咪咪婚姻不顺是当前存在的主要矛盾,必须对症下药,尽快解决。俗语说了,男子无妻财无主,女子无夫身无主。咪咪一天不找人家,身子就一天没个着落。老太太试探了几次,咪咪不爱听,脸板得像个铁块。老太太对孟大运说:大运啊,你的责任大呀,你要像哥哥保护妹妹那样替我管好咪咪,她身上别说少个零件,就是蹭破点皮,老娘也跟你娃没个完!大运听了,咧嘴一笑不吭声。

  孟大运,天生的好脾性,不爱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自从咪咪买了这辆“帕萨特”,他就成了女老板的专职司机兼保镖。大运的家在山区,头几年娶过个媳妇,媳妇嫌他家日子过得穷,跟个温州木匠跑了。孟大运当过兵,在老山前线打仗时受过伤,左腿有点毛病,好在不影响开汽车。自从应聘到咪咪手下,孟大运就像屁股底下生了根,从来没想过离开。要说侍候这个如花似玉的女老板,那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咪咪在婚姻上接连受挫后,脾气变得很不正常。高兴时,运哥长运哥短地叫;烦躁时,大运就成了她的出气筒,不但骂,有时还要拿脚踹。无论如何,大运就是不吭气。咪咪曾经笑话过他,说他不像个男人。大运鼻孔里喷出一股子粗气,一句话也不说。有一回去红柳园车站办事,几个混混当众调戏咪咪,被孟大运三拳两脚全给放翻了。回来的路上,咪咪表扬他“挺够哥们儿”,他板着脸,还是不吭气。咪咪天生傲气,从来不把大运这个“木头”放在眼里。在她的心目中,这人就是桌案上的一只碟子一只碗,或者干脆就是门背后的一把笤帚,想扔哪儿是哪儿,根本无足轻重。

  有一件事,让咪咪改变了对孟大运的轻蔑态度。

  一次,咪咪在酒桌上跟人赌酒,醉成了一摊软泥,大运费了好大劲才把她送回家。恰巧那天“红断街”两口儿到乡下看亲戚没回来。大运把咪咪抱下车,上楼,进卧室,正要帮她脱鞋,咪咪醒了,二话没说就甩了他两个大耳光子。大运捂着火辣辣的脸,扶咪咪上床,替她盖上被子,正想转身走开,咪咪一翻身就把他给抱住了。大运头一次和咪咪离得这样近,一颗心跳得“咚咚”的。女老板的身子是那般轻盈迷人,那对充满神秘诱惑的美乳,平日里只是雾里看花,影影绰绰,而此刻就在他的眼前高高挺立着,只要他敢伸手,就能尽情地抚摩、把玩。但大运没有这个胆,说下个大天来他也不敢造次。在大运的心目中,女老板是那样的高傲、圣洁,就像庙里供的菩萨,头顶上有一圈一圈的光环,他不敢去亵渎她。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他怕她夜里吐酒、要水喝,不敢离开,在沙发上定定地坐到大天亮……

  事后,咪咪发现了大运脸上的红指印,再三追问。大运低着头,只一句话:你喝醉了!

  其实,咪咪对那天夜里发生的事隐隐约约还是有些记忆的。她懊悔自己的酒后失态,但更多的还是对大运的感激。

  看不出,你这“木头”还真是个哥们儿。佩服,佩服!

  打那以后,咪咪对大运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说话客客气气,遇事还能主动征求他的意见。

  “红断街”两口儿对大运心存好感,有心为他们撮合一下,又不敢开口,只怕宝贝女儿发火,悄悄地躲在后边观察“动静”。

  又有一回,咪咪又喝醉了酒,又“上演”了头一次的“节目”。不过,这次大运是在床上搂着咪咪睡到天亮的……

  时隔不久,咪咪乳胀腹高,怀上了大运的种。

  “红断街”两口儿喜不自禁,赶紧给他们布置新房,举办婚礼,让他们名正言顺地睡在了一起。

  咪咪嫁给大运,心底下有点委屈,嘴上又说不出来,只怨自个儿福薄命贱,关键时刻没有把持好自己。好在大运老实能干,精力旺盛,有些方面也能让自己舒心惬意,只好死心塌地地把自己交给大运来料理。

  大运空手套白狼,没佝腰就捡了个全城最漂亮的媳妇,当日得妻,当日得子,当日发财,人生三大运全齐了,高兴得做梦都在咧嘴笑。

  西州城里的浮浪男人们说:美人嫁痴汉,肖咪咪亏吃大了!

  对咪咪久怀妒忌之心的婆娘们说:孟大运才亏呢,童男子娶了个多婚女,好比白玉竿挑了个破箩筐!

  ……

  这一年的春上,“红断街”得了一场重病,差点入土为安。病好后,她也打不起精神,蔫蔫的,有时手托下巴发呆,有时对着盛祁连玉手镯的红木匣子出神,更多的则是独自一人跑到东梢门外瞎转悠。

  大运说:妈这是咋了?

  咪咪说:妈心里有病,你们不用管,我有法子给她医治!

  ……

  有一天,咪咪带回来一张画,准确的说,是一张设计院绘制的鸟瞰图,上面是蓝天白云、绿树红楼,一座只有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豪华建筑。还有很多颜色不一、型号各异的汽车、拖拉机停在那里。最醒目的是,大门楼子上挂着三只红灯笼,上面写着字,连起来念是客、来、顺。

  客来顺!客来顺!“红断街”口里喃喃地念叨着,昏花的眼睛里汪满了泪水,一把将咪咪揽到怀里:我的孝顺女儿呀……

  一年后,图上的画变成了现实,西州最具规模和人气的交通客运服务中心“客来顺”正式开张。

  同一天,“红断街”在西州人民医院溘然长逝,享年九十九岁。

  周彩人 责任编辑 郑心炜 插图 王明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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