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铁幕的阿迦汗:当代伊斯兰建筑的复兴野心

  • 来源:艺术与设计
  • 关键字:阿迦汗,逃离铁幕,复兴野心
  • 发布时间:2014-03-13 16:37

  在西方基督教文明主宰话语权的当代社会中,人们早已习惯用种种“主义”和西方理论框架来理解一切事物,人们的视线似乎很难从东、西方非此即彼的狭隘讨论中脱离出来,建筑亦是如此。作为世界三大建筑体系之一的伊斯兰建筑,在经历了8-17世纪的辉煌和扩张后,终沦落于当代人的视觉盲区中。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近年来伊斯兰世界国家频频向世界丢出“大手笔”巨作,不是师出名家便是挑战世界第一,其泰山压顶的气势和无处不在的伴生物——经济危机,都令人诚惶诚恐,如坐针毡。然而,从最新评选出的阿迦汗建筑奖获奖名单中,人们却可以看到当代伊斯兰世界对于优秀建筑的某种评判标准产生了巨大变化:阿迦汗奖似乎越来越倾向于改善当地人居环境、尊重文脉关系的公共建筑设施,其中还不乏许多低成本的公益建筑项目。这和之前的天价建筑在根本价值观上简直大相径庭。遥远的过去曾经辉煌的伊斯兰建筑,走过了一条怎样的复兴之路,其背后的阿拉伯世界这个世界最耀眼的经济体又何去何从?本文试从本届阿迦汗建筑奖的方针变化,小议伊斯兰建筑的几个大转折。

  “第一高度”危机

  迪拜有座大名鼎鼎的哈利法塔(Burj Khalifa Tower),原名迪拜塔。2010年落成时,在其极具太空时代风格的外表和“世界最高建筑物”的光环下,人们很难将它与伊斯兰建筑联系起来,只能从塔身的几何形构造和坚顶的拱门中隐约形窥见伊斯兰风格的影子。其设计公司美国SOM建筑事务所,是世界最顶级的建筑事务所之一,纽约曼哈顿原世界贸易中心遗址上重建的世贸一号大楼和北京国贸三期B座的设计均出自其手。

  哈利法塔的奢华程度沿袭了“高大上”的迪拜风格,可以说是顶配之中的顶配:如世界最高的游泳池、最快的电梯,塔旁275米高的迪拜喷泉等等,均刷新了“土豪世界”的多项世界纪录,可以说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炫富”。

  从2004年动工到2010年落成时,不算周边设施的建设,仅哈利法塔的塔身的花费就达10亿美元,动用了超过31万立方米的强化混凝土、6.2万吨的强化钢筋以及14.2万平方米玻璃。除了正常的商住空间外,其158楼更是建有一座号称“最接近真主”的清真寺,其名称“哈利法”在古阿拉伯世界中亦有“伊斯兰世界最高领袖”之意。

  当然,表面光鲜的摩天大楼背后往往也面临着与其建筑体量成正比的种种问题。首先,在哈利法塔的建设期间,迪拜的房地产价格在经济危机影响下一度跌破50%,以至于许多早期投资者纷纷面临着投资失利,资产缩水的残酷现实。同时,严峻的空置率问题也一直困扰着这座世界第一高楼。有分析认为,162层的哈利法塔已经远远超出了迪拜的实际商住需求,其30几层的空置空间恐怕也要登上世界第一的宝座。与此同时,巨大的能耗压力是令许多环保人士诟病的焦点——哈利法塔一天的耗电量可融化12500吨冰块,同时用掉百万加仑的淡化海水。

  但是即便伴随着极高的投资风险以及环境压力,迪拜也并非伊斯兰世界里追求世界第一高度的唯一国家。2008年7月23日,科威特宣布计划投资千亿美元在北部沙漠兴建一座“丝绸之城”(City of Silk ),这个伟大的建设工程计划将长达20余年,预计于2030前后年竣工。丝绸之城的灵感来源于古老的“丝绸之路”,科威特试图像当年连接欧亚的“丝绸之路”一样,将新的丝绸之城打造成连接中亚与欧洲市场的自由贸易区。其中,引人注目的摩天大楼“一千零一夜大厦”(Burj Mubarak Al Kabir)计划高度为1001米,象征着伊斯兰世界最重要的文学名著《一千零一夜》,同时也将超过高828米的哈利法塔,成为新的世界第一高楼。在这座“一千零一夜大厦”里,一座清真寺、一座基督教教堂和一座犹太教教堂将被分别建在大楼的三个侧面,象征三种宗教和谐共存。

  而在科威特实现世界第一高度的梦想之前,预计于2020年建成的王国塔(Kingdom Tower)很可能会以1600米的高度抢在科威特之前夺得世界第一高度的头筹。王国塔由沙特阿瓦里德亲王(Prince Alwaleed Bin Talal)投资兴建,由迪拜哈利法塔的设计者,阿德里安·史密斯(Adrian Smith)担任设计师。在阿德里安看来,超高层建筑目前还远没有达到物理上的高度极限。实际上,摩天大楼背后经济和社会因素往往才是他们的真正“上限”。被中途取消和无限期推迟的大型建筑项目并不罕见,长达数十年的建筑工期更增加了潜藏的建筑风险,任何政治和经济上的变动都是悬在这些摩天大楼头上的一把利刃。在正式收官之前,总高度和建成时间永远都只能是一个变化中的数字。

  这里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魔咒:1999年金融分析师安德鲁.劳伦斯(Andrew Lawrence)提出了“摩天大楼指数”(Skyscraper Index)这一概念,也被称作“劳伦斯魔咒”。他认为,摩天大楼的高度刷新纪录,一般预示着这一区域的经济衰退,而且大多数情况是哪里建成了世界最高建筑,哪里就将引发经济危机。这个看似无稽之谈的魔咒却屡屡应验,迪拜哈利法塔就是一个佳例。但是建筑超高层建筑依然被作为一个国家和地区实力的象征,为中东地区的伊斯兰国家所热衷。目前,中东地区拥有着全球4个超千米大楼待建项目,争夺第一高度的游戏就像是一个永无尽头的竞赛,在这片土地上不断上演。

  新泛伊斯兰主义运动

  依靠出售石油所积累的雄厚财富是这场如火如荼的造楼运动的坚强后盾。兴建地标、发展经济、吸引旅游,耸入云霄的摩天大楼如同一针兴奋剂,给其所在的社会带来振奋和荣耀,但这并不是全部。在财富游戏的背后,伊斯兰文化中对于建筑的特殊地位让其承载了更重的社会意义。

  从公元7世纪伊斯兰教诞生以来,清真寺作为举行礼拜和宣讲教义的场所就成为最重要的伊斯兰建筑形式。兴建清真寺也被视为穆斯林神圣的宗教义务和信仰虔诚的体现。从印度、北非、印度尼西亚、中国到西班牙,哪里有穆斯林,那里就建有清真寺。

  最著名的清真寺麦加大清真寺,是全世界15亿穆斯林每天朝拜的方向,也是每一个虔诚的穆斯林一生中一定要去朝觐的圣地。如今,麦加大清真寺的震撼,并不来自于建筑的精美华丽,而是它可以同时容纳90万人朝觐的巨大体量感,每到一年一度的朝觐时节,数十万人环游天房,构成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的壮阔场面令人过目难忘。在清真寺建筑中,宣礼塔是古时清真寺院用来召唤信徒礼拜的建筑。麦加大清真寺7座高耸醒目的宣礼塔,让人们很容易可以联想到那些正在伊斯兰世界里拼命向天空生长着的摩天大楼,而这些摩天大楼似乎已经筑成伊斯兰世界在新千年中的宣礼塔,时刻提醒穆斯林们牢记自己身份和信仰。

  2011年,沙特政府宣布了对麦加大清真寺的新一轮改造扩建计划,轰动了整个穆斯林世界——沙特政府预计,工程完工后,麦加大清真寺的总面积将从35万平方米扩至81万平方米,可容纳200多万穆斯林同时礼拜。而项目所涉及到的拆迁改造工程,可以说几乎是对于麦加圣城的一次彻底重建。沙特政府想要打造的是一个可以在新的世纪里为所有穆斯林所仰慕和自豪的新型朝圣之地。不远处,已经落成的麦加皇家钟塔,凭借着5倍于英国大本钟的体量,已经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世界第一大钟塔,钟塔顶端一轮包金的穆斯林伊弯月以600米的高度傲然挺立在麦加城中央,向世人展示着信仰的神圣与光辉。有伊斯兰学者认为,现在通行的格林尼治时间是西方强加给世界的标准时间。而麦加圣城位于本初子午线之上,应以皇家钟塔所显示的时间作为通行标准时间,至少在伊斯兰世界应该如此。

  阿迦汗建筑奖

  早在19世纪下半叶的“泛伊斯兰主义运动”中,其创始人哲马鲁丁.阿富汗尼就主张全世界信仰伊斯兰教的人应该团结起来,捍卫和复兴伊斯兰信仰,进而打破各国家和民族的界限,组成一个联合的政体,以对抗西方基督教文明的侵入和殖民。“泛伊斯兰主义运动”虽然以失败结束,但我们从当代伊斯兰建筑中依然可以看到伊斯兰世界在维护信仰和在世界范围内重拾话语权的强烈渴望。

  而创立于1977年的阿迦汗建筑奖可以说是现当代伊斯兰世界最重要的一个建筑奖项,这个奖项也推动了世界范围内对于伊斯兰建筑的关注和认知。但是这个奖项似乎越来越不支持“挑战极限”。近年来,阿迦汗建筑奖也将视野扩展到全球,希望将自己打造为一项国际化的建筑大奖。3年一度的阿迦汗建筑奖不仅仅关注那些耗资巨大的建筑项目,也开始关注城市基础设施建设、老城翻新、古建修护、廉价房屋建设等改善人居环境的建筑项目。

  最新获奖作品卢旺达的乌木巴诺小学(Wmubano Primary School),就利用当地廉价的红砖和竹子作为建筑材料,为300名贫困儿童和孤儿建立起面积为900平方米的校园和图书馆,为地处贫困地区的儿童提供了优质的校园环境。而2004年斯里兰卡海啸后的灾后住宅重建房项目,则在Tissamaharama地区的一个穆斯林渔村建立了100间房屋安置海啸中丧失家园的难民。

  这些房屋虽然造型简易但是适应了当地气候和穆斯林渔民们的生活习惯——房屋中间设计了一个带屋顶的开放空间,可供家人亲友聚会聊天和进行每日的礼拜,同时工程的实施也带动了当地的的经济恢复:房屋的建筑材料是当地盛产的橡胶树以及廉价的压缩土块,工程实施则由当地的劳动力完成。

  就在前不久,也是因为阿迦汗建筑奖的牵线,美籍华裔建筑师贝聿铭以91岁高龄为卡塔尔设计了多哈伊斯兰艺术博物馆。这座建筑沿袭了古典伊斯兰建筑的许多重要的美学观念:建筑外观低调而内部装饰精细,中央大厅内的巨大穹顶,与水的天然亲密关联等等,可以说是伊斯兰建筑美学与当代建筑的完美融合。

  在贝聿铭看来,伊斯兰建筑的精髓并非人们所看到的表面上的华美,“如果一个人说寻到了伊斯兰建筑的核心,难道它不是应该位于沙漠上,设计庄重而简洁,让阳光使形式复苏吗?”位于埃及开罗的伊本·图伦清真寺(Masjid ibn Tulun)是贝聿铭心目中,撇开伊斯兰建筑纷繁复杂、风格多变的表象,可以真正体现出伊斯兰建筑本质的经典建筑。

  与建筑形式的回归简单相同,无疑,伊斯兰世界的经济也面临着一个迫切的转型回归。阿拉伯民族在广袤的不毛之地创造出的文明举世瞩目,当代伊斯兰建筑是一个不断向世界抛出惊叹号的建筑群体,但近些年的价值取向明显给了世界一种“大炼钢铁”的感觉。但鉴于他们给出的信号已经趋向理性,这片土地又有着如此灿烂的过往,人们有理由相信,未来令人惊奇的伊斯兰基因建筑,一定还会重现。■

  文 Article/王若思 Wang Ruosi 图 Pictures/阿迦汗建筑奖组委会 Aga Khan Award for 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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