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城市的诗

　　一

　　顾盼在地铁站里被拦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模样，仿佛轻轻一推就会瞬时跌倒。所以她看向眼前人的时候，眼神是空洞洞的茫然。

　　“你好，我们这里是C市经视，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城市的专题，请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座城市奋斗呢？”

　　顾盼这才发现，面前不仅有一个举着话筒，高大帅气的男人，一旁还有一架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对着自己，让她反射性地挡住了脸，转身要走。可那人却像是铁了心，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十一月的C市冷气逼人，那手心却是温热，这让顾盼不自觉地转过了头。

　　“真的很抱歉打扰，不过这是我来到C市主持的第一档节目，希望可以做好，拜托了。”男子双手合十，眼眸诚挚。

　　顾盼不得不回头正对着他。高大挺拔的男子，黑色的呢子长款大衣里面搭了灰色的羊绒衫，一张脸棱角分明，特别是眼睛深邃的有如暗夜的天空，深不见底。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最终还是回答了起来。

　　“为什么要来这座城市？因为男朋友，哦不对，是前男友，他说这里有他的梦想，是他想要奋斗的地方，所以我来了，可……”顾盼说不下去，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啪嗒敲击了地面。

　　那人慌了起来，赶忙掏出一块手帕递到了顾盼的手里，Givenchy的经典蓝格方巾，还带着淡淡的古龙香水的味道。顾盼捏在手里攥了攥，仍旧是擦拭了泪水。毕竟还要上班，这样一幅模样，难以服众。

　　顾盼红着一双眼睛，加上她惨白的脸颊，若不是妆容得体，看起来就会像一只可怜的小兔子，惹人怜爱。可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了两张红色的钞票，塞进了面前男子的手里。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这个是手帕钱。”

　　关宇哲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人，简直哭笑不得，手中的钱还没等还回去，地铁已经呼啸而来。不需要的话语说了一半，顾盼已经上了疾驰而来的地铁。

　　穿着卡其色羊绒大衣的她垂着头，发梢拂过脸颊。透过地铁的玻璃，看不清面容。

　　而关宇哲默然收起了话筒，攥紧了手里的钱币。地铁口卖唱的歌手突然轻弹起旋律，唱了一首老歌。

　　“在地下铁进行/这座城市的旅行/像闭上眼睛去探寻/可能发生的爱情/我想我是非常非常幸运/没有太多不必要的打扰和原因/专心倾听/我心里面的呼吸/和靠近我生命的声音……”

　　二

　　顾盼是C市最大广告公司的设计师总监，她从初来公司到坐上现在的位置，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办公室里闲言碎语多了，她也就不甚在意。

　　当初她为了赶上裴毅的脚步，不希望在这个城市里变成他的累赘，发奋工作，在广告设计大赛中，拿到了金奖。可她做到了所有的承诺，那人却已经忘了他们的誓言。

　　顾盼清早一来，就看到她的办公室里坐了个人，助理冲她挤眉弄眼，说是个大帅哥。顾盼只觉得背影眼熟，而那人好像心有灵犀一般突然回过头来，顾盼猛然就想起了那个狼狈的早晨。

　　“顾总监，又见面了。”

　　顾盼微微颔首，并没有理会他，仿佛看到他，就会想起狼狈的自己。手边是永华集团今年的广告设计要求，这一向是公司的大客户，所以她要亲自出马。

　　“顾总监，我是财经频道‘焦点’栏目的节目主持人关宇哲，我们这期想要做一个职场女人的专栏。”

　　关宇哲这次前来做了万全的准备，公司大BOSS点头的项目，顾盼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而整个这次企划案，顾盼要配合关宇哲从采访到工作流程的所有内容，甚至永华的老总觉得这是一个良好的宣传契机，让关宇哲跟拍整个广告设计的全过程。

　　顾盼看到他眼底里的笑意，漫过双瞳，直进人心底。让她受伤的心，突然有一丝暖意渗入。

　　相较于顾盼的寡言，关宇哲把主持人这个职业的特征发挥的淋漓尽致，在她耳旁碎碎念个不停。一会儿指着ArtiosCAD询问如何操作，一会儿有对永华的产品说明提出自己的见解，虽然聒噪，但顾盼发现，她竟然在他的言语中找到了灵感。

　　她笑着跟他交谈，就像是回到了大学时的头脑风暴，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而就在这时，她抬眸扫过门口，突然收住了所有的表情。

　　关宇哲跟着她的眼神望去，只见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男子伫立在那，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总监，我是永华集团此次负责与贵公司对接的人。”

　　顾盼藏在桌下的手在微微打颤，指节攥在手心里，指骨分明。突然一个温热的手掌将她的手握住，小小的拳头，刚好包进了大大的手掌里。让她险些崩溃的心，镇静了下来。而侧眸望去，关宇哲冲她露出了一个坚定的微笑。

　　“裴先生好，您来早了，广告方案，我会在完成后亲自送到贵公司的。”

　　到底是跟记忆中的少年不同了，那时候两人青涩懵懂，骑着单车穿过校园，裴毅拥着她说，要一辈子在一起。而转眼间，他仿佛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叫她顾总监，她唤他裴先生。

　　关宇哲突然凑上前来，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跟手帕上同样的古龙水的味道若隐若现，让她在这样的时刻，没有拒绝。

　　她看到裴毅表情僵住的那一刻，心底里竟然溢出了别样的味道。

　　三

　　顾盼从来没想过，这样一个高大帅气，微博上还有着数万粉丝的主持人，竟然这么粘人。

　　每天清晨一早，他就会出现在跟她同样的地铁站，跟她上班。就连午饭时分，都被他霸占了起来。用他的话说，想要做好一个节目，最重要的就是要了解自己的嘉宾，这样才可以客观的进行评述。

　　顾盼苦笑着强扯了嘴角，是啊，他这样俊朗风趣的男人，又怎么会对自己产生兴趣。

　　关宇哲跟拍的最后一天，也是顾盼设计方案交工的那天。他为了拍出最真实的顾盼，执意要跟她一同前去永华集团。这样也好，一个人面对裴毅，顾盼仍旧是没有那么强大。

　　永华集团是C市最大的综合性实业公司，当年裴毅签到这家公司时，兴奋地跟顾盼打电话报喜。只是那时候，顾盼没有想过，爱情再过坚定，也抵不住权钱的诱惑。她为了他来到这座城市，他却选择了老总的女儿。

　　顾盼踏入大楼的那一刻，关宇哲突然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紧扣，让她动弹不得。而顾盼的心因为掌心的温度而苏醒，跳动不止。

　　她侧脸去望身边的男人，突然想起了那首歌，“在这城市里/我坚持的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想着同样事情/怀着相似频率/在某站寂寞的出口/安排好了与我相遇……”

　　她来到这座城市，会不会不是为了裴毅，而是为了遇到关宇哲。那一刻的顾盼，突然有了少女的心事。

　　在她的意料之中，裴毅对这份设计方案提出无数的修改点，大到产品logo，小到广告方案的字体，好像每一样都是错的。

　　“顾总监，这就是你们公司顶尖设计人才的水平吗？”话语犀利，直戳人心。

　　顾盼刚要反驳，就被关宇哲拦着了身后。

　　他一派淡然的模样，指了指一旁的摄像机，言语虽然平和，内容却充满了力量。

　　“裴先生，顾总监的设计理念我们全程录制，今天您提出的质疑点也早已收录进来，您自己心里清楚，这段内容播出去，大家是会质疑盼盼的工作能力，还是您的呢？”

　　最后一句盼盼，让顾盼彻底红了脸颊。而裴毅攥紧双拳，最终还是无力放下。

　　关宇哲环住顾盼的双肩转身要走，却突然被裴毅叫住，说要单独跟顾盼聊两句。

　　“你以为这样的男人会对你真心吗？盼盼，不要傻了，我听说，关宇哲初到经视就有了自己的专属频道，而台长的女儿，早就对他倾心已久。”

　　顾盼摔门而出，没有理会裴毅接下来的话语。这样与现实碰撞的爱情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再也没有力气去尝试第二次。

　　四

　　节目如约播出，顾盼看着镜头前的自己，总会想起关宇哲跟拍的那段时间。两个人嬉闹斗嘴，一起为了广告创意进行头脑风暴，还有关宇哲握紧她双手时温暖的触感。

　　她找出了那条Givenchy的方巾，清洗干净，突然想要见见他。

　　C市的广电大楼建的雄伟，她在保安处稍稍提了一下他的名字，就被告知了办公室的所在地。电梯口处，都是俏丽的少女，每一个看起来都是青春洋溢的模样。她侧脸望了一下玻璃上映衬的自己，突然怯了步。

　　“我听说关帅昨天跟Amanda约会了，天啊，俊男美女真的好配。”

　　“对啊，我也好喜欢关帅，不过谁叫人家是台长的女儿，我们算什么。”

　　“……”

　　周围的讨论声让顾盼的全身都在颤抖。她想起关宇哲看她时温柔的眼神，低沉而磁性的声音，还有耍赖皮时洋溢的笑脸。

　　电梯门突然打开，迎面进来的正是关宇哲，而他一旁，是一个面容娇俏的女生，漂亮大方，举手投足都是贵气。

　　“你怎么来了？”他看见她时，脸上带了笑。而一旁女生嗔怪着扭了头，他赶忙低声安抚。全然忘了顾盼的存在。

　　果然是要亲眼看见才知道疼。顾盼在电梯停稳的瞬间迅速离开，不顾身后的叫喊声，张皇失措地回了家。

　　这到底不是一座适合她的城市，这里没有杨千嬅情歌中的爱情，有的只是伤痕累累。她请了长假，关了手机，窝在家里投简历，这座城市，她不想再停留更多的一秒。

　　是无意间看到了关宇哲的微博，置顶的一条，像是写给某一个人的话语。

　　“一月三日下午两点，我在经视等你。”

　　顾盼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调了频道，守在电视机前。关宇哲一如既往的帅气，只是往日里严肃的访谈节目突然变了模样。撤掉了蓝色的幕板，换上了云朵的布景，关宇哲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是高高的话筒架。

　　清脆的伴奏声想起，他明亮的双眸注视着镜头，顾盼觉得他仿佛就在面前看着自己。他开口浅唱，是那首她最爱的歌曲--《写给城市的诗》。

　　“在这城市里/充满各种梦境/每个出口有不同风景人们聊的话题/下雨声像低语/对我来说都好像诗句/在这城市里/我坚持的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想着同样事情/怀着相似频率/在某站寂寞的出口/安排好了与我相遇。”

　　“顾盼，我最大的幸运是在这座城市遇见你。你一定不记得两年前的广告设计大赛，那个聒噪的主持人。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你，你的倔强你的认真还有拿到奖时孩子般的笑容，全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里，我跟着你来到了这座城市，用我最大的努力认识你。”

　　“顾盼，我爱你。”

　　泪水倾泻而下，弥漫了脸颊。顾盼当然记得两年前的那个主持人，他温柔缱绻的声音念着自己的作品，甚至在评审出现明显不公的时候替她站了出来。她以为关宇哲不会记得，原来他们都深深记住彼此。

　　这座城市，转了一个弯，终究还是给了她想要的爱情。她笑着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看着他在屏幕前展开了最灿烂的笑容。

　　文/卷耳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