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干白活，拿空薪？

　　1976年超过半数的美国电视新闻编辑室都曾收过实习生；而到了九十年代所有新闻编辑室都招收实习生。如今，根据美国国家高校及雇主联合会数据显示，63%的美国学生在毕业前至少参加过一次实习

　　“不要和媒体说话。保持良好的态度。回答问题时永远说‘是’。你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改变世界。”另外，请各位女士们注意，“请别让我们不断提醒或暗示你们什么才是符合要求的正式着装。”

　　以上是出自美国众议院议长约翰·博纳办公室的实习生行为准则。这份长达八十页的手册2013年夏天被意外遗落在国会山家庭聚会，并在之后被上传到网络上。在这个被称为“博纳之地”的博纳办公室里，实习生们负责接听电话，处理信件，接待来客参观国会大厦。行为手册中还要求他们特别指出博纳先生与高中朋友的合照，“借此说明（他的）谦逊”。

　　2014年夏天博纳之地的华盛顿办公室招收了24名无薪的实习生。其他536个众议院与参议院工作人员可能还招收更多实习生。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少实习生，因为国会并不受到信息自由法的约束。不过在春秋两季，大概也有6000多名实习生。而最高法院则另有计划。总的来说，每年夏天有2万到4万名实习生在华盛顿政府部门、政治游说、非盈利组织或公司工作。

　　为了给简历增添色彩、增加工作经验，实习如今在美洲内外早已比比皆是。2014年，大概有一百万个美国年轻人将成为实习生，这个夏天仅谷歌便招收了三千名实习生，并承诺实习生有机会“做能影响世界的”的“酷”事。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德勤、安永、毕马威和普华永道将在2014年招收三万多名实习生；中国银行开展了一个八个星期的实习项目；印度信息技术巨头印孚瑟斯每年都在全球范围内招收150名实习生。

　　源远流长的实习

　　实习，在不同的背景下有不同的意义。如在日本，实习通常是为了正式录用而进行的三到四天的评估。DeNA--一家以东京为中心的软件公司，就有类似的四天实习期，而应征者需要支付10万日元（约为人民币5800元）。有时候这个词还会被放大。如在富士康--中国一家电子装配公司，与其他工人一同在生产线上挥汗如雨的学徒偶尔也会被称作是“实习生”。曾有一度这样的实习生还达到了15万人。

　　然而在西方，同时也扩散到世界其他角落，实习正在成为白领职业生涯的第一步。

　　世界上第一批实习生是医生。根据罗斯·佩林所著的《实习之国》所述，1865年一份交给波士顿医院受托人的报告书中最早提到了实习。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在洛杉矶、底特律和纽约等城市和加利福尼亚州的公共行政管理领域便有了实习工作。1956年一份调查指出，全美国有42个公共行政管理类实习：从加利福尼亚州心理卫生部，到明尼苏达州公路局。

　　随着政府内部体系的不断增大，实习职位也在不断增加。直至1983年，欧盟委员会的实习项目已经从每年3名学员扩大到500名。这时候企业也开始利用这一模式。很多企业都有了长期受聘的学徒，他们一边领着薪水，一边为取得专业资格证努力奋斗着。不过这些所谓的学徒绝大部分都是蓝领职位，而实习则更多面向那些高端的富人之子。杰奎琳·肯尼迪（本姓布维尔）便曾获得《Vogue》（时尚杂志）的一年实习机会（尽管她最后并没有参加）。1976年超过半数的美国电视新闻编辑室都曾收过实习生；而到了九十年代所有新闻编辑室都招收实习生。如今，根据美国国家高校及雇主联合会数据显示，63%的美国学生在毕业前至少参加过一次实习。

　　就业压力催生实习大军

　　实习普及的原因其中之一便是庞大的毕业生劳动力大军。1970年超过25岁的美国人只有十分之一拥有学士学位，如今这个比例已变成了三分之一。这就意味着要想找工作，你必须得有一项优势。“如果你没有实习经历，根本没有公司会聘用你，”外汇交易员理查德这么说道。2013年夏天，经过十个星期的实习期，他获得了这份在伦敦银行的工作。由于全球化的进程，为了这么好的工作竞争选手也在不断增加：超过半数同一职位的同事都来自海外。

　　虽然理查德上头几位三十多岁的上司当初都是从大学直接参加工作的，如今几乎所有的银行员工都是从公司的实习项目（或竞争公司的实习项目）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的。根据一家就业市场调查公司高飞的数据显示，英国超过三分之一的毕业生空缺职位如今都由企业内部的实习项目得到了填补。“他们申请的时间越来越早，”普华永道的人力资源主管加诺·巴格利说道。2014年普华永道将在大学新生周期间为一万名实习生职位做宣传。

　　也就因此，实习变成招聘的一条“重要管道”--亚马逊这样形容道，这家公司将前实习生作为其部分副总裁。猎头网站领英对其三亿会员的简历进行一项分析后发现，尽管企业提供了实习职位多种多样，但在绝大多数企业里，实习生最终成为该公司的全职员工，继续在原先的实习岗位上工作的人数超过了四分之一。而高盛与摩根士丹利通过其实习项目招收的投资银行业务员工超过了半数。银行对新员工的选拔工作也一样非常严苛，不过工作待遇却也是相当丰厚。理查德的年薪按比例算是45000英镑（约为人民币451000元），与新入职员工的头年年薪相同。

　　大学学府一直鼓励增加实习机会。由于高校都迫切需要证明自己不断攀高的学费是合理的，因此它们不断地为自己的学生争取就业机会。牛津大学的就业服务中心就设立了一个“实习办公室”，试图帮助同学在暑期或毕业之后能找到实习工作。斯坦福大学在华盛顿特区有一个小校区，学生们可以一边住在这个校区里，一边在首都实习；而这些实习工作也都是学校帮忙组织的。

　　美国各大高校争取实习机会的另一原因是，90%的高校都有工作实习的学分要求，有时候甚至需要整个学期都参加实习工作。对于部分课程来说，实习越来越成为了一个成功毕业的条件。而学生们通常是继续付着钱完成实习。“对于高校来说这是一笔快钱，”华盛顿大学传媒学教授吉娜·纳夫说道。“他们收着学费，还不需要花费授课费用。”

　　无薪实习成为一种标准

　　有一些企业老板特别喜欢无薪实习生，这些人总是会安排一大堆卑微的工作，而这些工作一般又都挺吸引人，人们愿意无偿完成这些工作。“整个时尚产业如果没有这些实习生估计会崩溃，”一个为蛮横的摄影师无薪工作了四个月的实习生说道，因为这位摄影师会要求他喝的饮料温度不能超过4°C。不过他也说，为了能够看到价值百万美元的片子签到合同，让他熨烫衣服、打扫卫生间、拖着设备四处跑也值得。不过他也亲眼见到恶意虐待无薪应届生的现象，拥有这类遭遇的应届生在时尚界占三分之一。“如果你上报了，你的职业生涯也就结束了。”

　　无薪实习已经成为了一种标准。据NACE所述，无薪实习占全美实习将近二分之一。“我们就当做自己会领到工资，”佐治亚大学新闻学教授李·贝克如此说道。他在六十年代曾经在《肯塔基邮报》和《威奇托鹰与探照灯报》打过零工。直至1997年，只有57%的美国新闻专业学生称自己能找到一份带薪的实习工作。到2010年，这个数字降到了34%，并一直保持到现在。“这些年，谁都是能不付钱就不付钱，”贝克先生说道。在英国，国家新闻业培训委员会发现，该行业的新入职人员之前都经过平均为期七周的实习或实地见习，而且其中92%都不带薪。

　　一个或许不算巧合的事实是，伴随无薪实习的数目不断增加的，是用人风险越来越大，成本更高，过程也更复杂。近几年在很多富裕的国家，反歧视和不公平解雇条例更加严格，最低工资也已经提升。养老金、医保费用与产假补贴等社会福利成本的不断增加，使得招聘员工变得更加昂贵。因此，实习生成为更诱人的第二选择。

　　爱尔兰有一项“全国实习计划”，由政府资助，以帮助失业者增加工作经历，并在原有的社会保障补贴金基础上每周另获得50欧元（约为人民币400元）的补贴。这一举措遭到外界批评，称这相当于是把“实习”当正货堆在超市货架上。有些企业招收的实习生与入门级别的职位空缺相比实在是相差太多。根据瑞士洛桑大学的安内特·哈姆斯所作的研究中，关于离校大学生的样本数据显示，传媒实习占该大学实习总数的9.5%，但其中只有2.1%最终获得了全职工作。出版业、艺术政治领域中的实习全职比也同样悬殊。

　　频繁遭遇诉讼的实习公司

　　此外雇主们也同样无须担忧如何公开实习招聘的内情。政府工作通常都必须公开招募。然而国会山的实习工作就不是这样了，何况一般情况下，这类实习生就是用来给街头捐赠者说声谢谢的。

　　白宫实习项目自称其任务是“使‘人民的白宫’真正面向来自全国各地的未来领导者们”。据《华盛顿邮报》所述，这一项目2013年夏天给前任财务部长、前任参谋长与副总统和各类民主党捐赠者的孩子们留出了许多空位。《纽约时报》一项分析指出，前任纽约市市长迈克尔·布隆伯格在其2002年到2013年任职期间，在其办公室内工作的1500名无薪实习生中，有五分之一都是获得政府内部官员推荐而获得实习机会的。2014年的市政厅实习生中，还包括新任市长的两个孩子：奇亚拉·德·布拉西奥和丹特·德·布拉西奥。

　　实习甚至还可以花钱买。华盛顿有许多机构承诺学生付费后为其寻找实习工作。其中规模最大的是华盛顿中心，自1975年起共为近五万名学生找到了实习工作。一个为期十周的暑期职位将收费6200美元，若需要提供住宿则另收4350美元（分别约为人民币38000元与27000元）。该机构称财政部、国务院和白宫内都有往来客户。而梦想职业则称他们已经售出了一万三千多个企业实习工作，这些企业既有标准普尔也有莫斯奇诺。其八周实习工作，包括住宿费用为八千美元起（约为人民币49000元）。

　　在美国，盈利公司内的无薪实习是受到许可的，这一点始自1947年最高法院对铁路制动员培训生的判决。当时法庭的裁决是支持波特兰枢纽公司。这些培训生必须接受七到八天的培训，而在这培训期间公司并没有支付任何费用。法院称，联邦最低工资“所适用的员工显然并非指公司内部所有人……并不包括那些可能占用其他员工的利益而使自己获利的工作”。

　　由此，联邦劳动法便不再适用于培训生--企业坚信实习生就是培训生。在美国劳工部起草的一份备忘录中规定，不支付报酬的实习工作，必须是“在一定的教学环境下能提供类似培训性质的工作”，且不能开除雇员，雇主不能从实习劳工身上获取任何直接利益。

　　美国法院开始发现有很多实习都不符合规定。2013年一名法官判定福斯探照灯影业公司违反联邦法与纽约最低工资法，因该公司并未向曾荣获奥斯卡奖的电影《黑天鹅》剧组内的两名实习生支付薪酬，而这两名实习生的工作便是接听电话、预订行程、倒垃圾。“他们干着带薪职工的工作，并使他们的雇主获得了直接利益……他们并未在学术环境或职业学校里获得任何教育。”该法官在判决书上这样写道。

　　如今美国已发生三十多宗类似的诉讼，而被告的企业包括索尼公司、NBC广播公司、时尚品牌唐纳·卡兰和匹茨堡活力橄榄球队。部分诉讼已庭外和解：2013年十月精锐模特管理公司同意向一群一百多人的前实习生支付45万美元。这些实习生称他们在该公司的纽约办公室做了与正式员工相同的工作。而在此之前几个月，脱口秀主持人查理·罗斯的制片公司同意向几名曾在其节目中工作过的实习生支付约六万美元的薪酬。

　　实习生权益保护运动兴起

　　为了维护实习生们合法权益，相关法律也正在作出修改。1995年纽约一家精神病诊所的无薪实习生布里奇特·欧康纳以遭到性侵犯为由将该诊所及其中一名医生告上了法庭。然而她的案子遭到了否决，起诉被拒绝，就好像她并不是一名员工，不受到相关雇佣法的保护。在一系列类似的案子相继出现之后，纽约州、俄勒冈州与华盛顿特区通过了相关法规，明确保护了遭受性侵犯的无薪实习生。近日加利福尼亚州有望实现类似举措。

　　有些欧洲国家特地为实习生修正了法律。意大利在2012年通过了一个劳动市场改革，强制要求雇主每个月向实习生支付不少于300欧元的报酬，部分地区最低报酬提升至600欧元。西班牙引进了最多三年的“培训与学徒制合同”，职工在学习期间将获得仅比正常水平相对较低的工资。

　　一些企业也开始反思他们的无薪计划。上个月，加拿大手机公司贝尔移动取消了其无薪实习项目，而在一个月之前，该公司前实习生为争取应得的工资将其告上法庭（尽管最后失败了）。一些传媒公司，如《纽约时报》和《亚特兰大报》，已经开始向曾经的无薪实习生补发工资。而其他一些企业则选择在宣传广告上谨慎用词，而不是改变实习工作现状。2014年早些时候，英国保守党面向国会议员出台了一份备忘录，记述在无薪实习问题上如何“降低可能出现尖锐质疑的风险”。该备忘录提议，招聘广告上应该避免使用类似“您将有机会……”等措辞，而应该说：“此类活动可能需要包括以下内容的员工帮助……”。

　　这样的改变还很缓慢。而与此同时，与接纳拥有各类背景的年轻人相反，实习工作可能对一些没有门路的人而言遥不可及，让一些荷包紧缺的人放弃工资更是难以接受。根据2009年英国关于放宽专业职位上岗途径的政府报告显示，许多实习计划的实施方式都表明了“正式员工里有天赋的人越来越少，而有天赋的人却越来越不容易获得晋升机会”，并对社会流动性产生了消极的后果。如果实习工作没有薪酬，“那么你就有可能把工作机会限制在出身富裕的年轻人之中。”佛蒙特州左派参议员伯尼·桑德斯这样说道，而他也是美国少数为实习生支付薪酬的议员之一。每个小时10.10美元（约人民币62元）“其实并不多，但已经足够让更多的人有机会获得实习经历了，”参议员这样说道。

　　聪明人自然会找到赚钱的方式

　　带薪实习的不良后果难以衡量，但有一些证据表明获得工作的途径正在受到限制。很显然，社会流动性在面对这些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时确实遭遇了阻碍。比如生于1986年--即现为28岁的人群，麦克米兰教授发现，即便算上学历、专业和大学这些因素，那些接受私立学校教育的学生明显更有可能进入名声显赫的行业中。这一类人还靠家族财力推迟求职时间的，因为在毕业后的六个月内，私立学校的学生拥有永久性工作的可能性较小。这一点似乎与国会山里的情景正好符合，因为在这里，绝大部分家庭富裕的年轻毕业生们一边忙着偷偷寻找工作，一边在博纳之地或其他类似的地方做着没有薪酬的工作。

　　那些不支付薪酬的实习生老板们称，通过努力的工作，聪明的人自然会找到赚钱的方式。威尔·史密斯主演的一部电影《当幸福来敲门》便讲述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通过做股票经纪的无薪实习工作，最终得到正式雇佣的真实故事。国会议员们更喜欢讲述他们如何克服贫穷与不幸等亲身经历。比如保罗·瑞恩就曾经在一个健身房工作，还在一家墨西哥餐厅给客人倒玛格丽塔，就是将实习工作视为事业起点而为此筹集资金，最后才使得他能够成为一名国会议员，并竞选当上一名副总统。这实在是一个暖心的故事--可以想象，对于赖恩先生自己的实习生而言更是如此，尽管他的实习生们一分钱都没拿到。

　　（译者｜阿moyz 本文译自《经济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