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毒

　　黄家市被日本人占了以后，狗宝娘就从没进过镇，乡亲们背后戳她脊梁骨。啊呸，生了个儿子当二鬼子，有人生，没人教。狗宝娘眼睛红红的像羊眼，见了乡亲绕道走，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

　　第二年春天，菜花黄，蜜蜂叫。狗宝娘从簖网上买来几条河豚，进了镇。一打听，人人都知道皇协军的黄苟宝黄队长。过了虹桥，一转弯就到。狗宝看见娘来了，咧着嘴巴：老娘啊，哪阵风把你老人家吹来了，我派人几次去接你，你总是推辞。我踮着脚跟天天瞟老娘，终于把你瞟来了。你先坐坐，我给你泡壶天水菊花茶，解乏。娘摇摇手，水，我就不喝了，我来准备午饭，中午红烧河豚。狗宝乐了，喜滋滋说，外公传娘烧河豚的手艺，独门绝技。当兵后，好多年没吃到。娘也笑了笑。

　　娘系上围裙，麻利地剖杀，把河豚的肝、籽、油、眼睛一一分开，然后，慢慢用水冲洗，反反复复，直到看不到一点血丝才用笊篱沥干水。娘把厨房的灶洗涮干净，上面放上一把撑开的油布伞。然后，拿猪板油切成丁，倒进锅里，熬油，等油热冒泡，娘把黄表纸搓的纸捻伸进油锅，蘸上油，用蜡烛引燃，看看纸捻燃烧的火焰，感觉差不多了，把河豚倒进锅里翻炒，放上佐料，盖上锅盖，文火慢炖，大火收汤。一会儿，一大盆香气四溢的河豚就端上桌。

　　娘坐下，狗宝倒了一杯花露烧说，娘，我敬你。娘说，别，第一杯酒敬你爹！说着，酒杯举起来：老头子，儿子敬你酒呢！把酒轻轻洒在地上。娘说：狗宝，你可记得你爹咋死的？我记得，他在上海纱厂做工，被日本老板打死的，那年我8岁。狗宝回答。娘挟了一条河豚放进狗宝碗中，眼睛盯着儿子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日本人祸害中国人呢？狗宝摇头说：娘，国家大事你不懂，南京政府的汪精卫主席搞曲线救国，我们都听他的。娘沉吟半晌，又问，能不干吗？狗宝喝了一口酒：娘，不能了，我不想回头了。娘沉默不语，眼泪流了下来。狗宝问：娘，你怎么了？娘说：没事，油烟熏的。

　　娘收拾完桌子，对狗宝说：人各有志，你走的路是你选的，娘不勉强你，娘要回了。我问你，外公教你的书法还练吗？狗宝说：日日临帖，不敢懈怠。好，好，你今天就写几个字我看看。狗宝开始磨墨，问娘，写什么呀？娘擦擦眼睛说：就写“精忠报国”吧，狗宝无奈地摇摇头，习惯地用舌头舔舔毛笔尖，用唾液润开笔头，蘸上墨汁，在宣纸上一挥而就：“精忠报国”娘看了看字说，你打小喜欢颜柳，颜柳刚毅正直，你字型虽似，其实筋骨全无。字如其人啊！娘仰天长叹。

　　出了大门，娘把狗宝写的“精忠报国”扯得粉碎，往空中一抛，雪片般地飞舞着，娘头也没回。

　　第二天，皇协军队部有人找狗宝，这才发现他已死在家中，尸体硬邦邦的。日本军医给他做了解剖，身体无伤痕，胃中残留的食物没有毒。

　　此事成了个悬案。

　　多年前，我在乡间搞民间故事搜集，采集到一则民间传说。民国年间，南通状元张謇的哥哥吃河豚，同吃的一桌人无事，唯他哥哥一人中毒身亡。究其原因，他哥有舔毛笔尖的习惯，河豚怕污秽，遇到墨汁就会产生剧毒。所以，有经验的厨师都吩咐食客，吃了河豚后，不能立即吃不洁东西，不能睡觉。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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