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

　　银色的月光下，我又想起了那棵无花果。

　　那棵树冠庞大、树干粗壮的无花果，枝桠在阳光的照射下努力向上伸展。它年年长叶不见花，却能结出奇异的果实。它就长在老家的院子里，是我在7岁那年种下的---不，确切地说，是用一根无花果的树枝扦插的。

　　早年，全村只有郑大爷家有一棵无花果，用篱笆护着，果子熟了的季节，叫我们这些穷孩子馋得垂涎欲滴。那时候，我经常梦见自己家的院子长出一棵无花果来。

　　偶尔得知，无花果同柳树一样有强大的生命力，剪下一段枝条随便往湿润的土壤里一插，便能生长。那年初春，我家的母狗刚好下了一窝狗仔，我挑出最漂亮的一只小花狗送给郑大爷。那天，郑大爷给我剪下一根笔直的无花果枝条。

　　我攥着枝条飞快地往家跑，生怕慢了会枯萎掉。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在院子的角落里，还在上面撒了一泡尿作养料。

　　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几周过去，枝条悄悄抽出了黄绿色的嫩芽。＂爸，它活了，它活了！”我冲父亲叫着。一场毛毛细雨过后，嫩芽渐渐变成蜷缩的叶子，继而又缓缓地伸展开来。到了夏天，它已枝繁叶茂，夏风吹来，手掌般的叶子舞动着，像在呼朋引伴。

　　然而，无花果命途多舛。那年冬天，天忽然下起一场大雪，厚厚的积雪将它压垮了，它弯成了一张弓似的，头触着了地。当我除掉它身上的雪，发现它已残枝断叶，遍体鳞伤。过年的时候，一部份树皮也剥落了，树枝不再是暗青色，完全枯黄了，我稍一碰就＂嚓＂一声断了一节---它毫无生机！我伤心透了，问父亲：＂爸，它是否已经死了？＂父亲观察了一阵说：＂不一定呢！在冬天，许多树看上去像死掉一样，其实暗地里正在养精蓄锐。＂

　　果然，春季来临时，它又萌出新芽长出新枝，而且比去年更加旺盛。未到六月，枝头已越过我的头顶。一天清晨，我发现它的叶腋间露出一个个圆圆的、青青的小脑袋，像小精灵一样。它结果了！我欣喜若狂。到了秋天，果实已变得像乒乓球那么大，颜色也由青青的逐渐变红变紫，在宽大的叶子衬托下，显得绚丽多姿。

　　那时候，我很诧异无花果不开花就结果。其实，在百花争艳、招蜂引蝶的季节里，无花果把花蕊深深地隐藏在囊状的花托里，不张扬、不炫耀。当我上了中学，院子里的无花果已高出屋檐，躯干比碗口还粗，每年硕果累累。果子成熟的季节里，左邻右舍都会来串门，她们一边高兴地品尝着甜美的无花果，一边天南地北地拉着家常，其乐融融。坐在一旁写作业的我，总有说不出的自豪感，那可是我种下的无花果！

　　然而，不幸再次降临到无花果身上。原本狭窄迂迴的村路要拓宽修直，正好穿越我家的院子。我忧心忡忡地问父亲：＂无花果怎么办呢？＂父亲叹了口气说：＂修路是大事，我们总不能让它成为＇拦路虎＇呀！＂见我沉默不语，父亲安慰道：＂我们可以在后院再种几棵么。况且，树砍了，把枝条分给别人家，让村里种上更多无花果，也挺好。＂这也许是无花果的生命最好延续吧！我来到树下，轻轻抚摸着它的躯干，充满伤感。

　　道路开工那天，父亲磨亮斧子朝院子走去。我拦往了他：＂爸，它是我种下的，就让我来砍吧！＂

　　我抡起斧子，朝那棵牵绊着我童年无数梦境的无花果砍去。

　　＂突、突、突＂，树痛苦地叫着，叶子沙沙飘落。

　　＂突、突、突＂，树干流出了白色的汁液，像血在流。

　　件随着＂咔嚓＂一声，它轰地倒下了。

　　那晚，我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泪光点点……

　　浙江 徐林申

关注读览天下微信， 100万篇深度好文， 等你来看……